宋文啟拉著姚大猛向著道路兩旁走去,指了指溝渠里面的野生糞便,“你看看,這里的糞便尿液,與昔日我們見到的,有什么不同?”
姚大猛有些懵了,不過他不覺得義父故意刁難與他。
所以蹲下身子,仔細觀察了半天,“這些糞便尿液,似乎以成年人居多,而且吃得也比平常的趕路人多,有些人看樣子是好像是平日里苦日子過得太多,突然過上了好日子,開始吃肉了一般,屙出來很多血?!?/p>
宋文啟點點頭,“不錯,還有嗎?”
姚大猛連連搖頭,“孩兒就看出來這么多?!?/p>
宋文啟解釋道,“你也是帶兵打仗的,很多細節上的東西一定要注意。咱們這一路走來,屎尿糞便這些東西,雖然路上也有,但是比較散亂,而且不會特別多。尋常百姓若是條件允許,一般是會將糞便用筐子帶回家的,這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p>
“可眼下這些糞便和尿液,基本上都是定點排放,而且量還不小,且沿途呈現出越發密集的情況,這說明什么呢?”
姚大猛恍然大悟,“爹,您的意思是在咱們前面,有一支軍隊在行進?”
宋文啟搖頭道,“軍隊行進,都有小商小販跟隨,這些屎尿都是重要的商品,怎么會遺落在外面,這說明前面有山賊亦或是土匪,在埋伏我們?!?/p>
“啊?”姚大猛聞言,一臉的震驚,既震驚于義父的觀察細致,又震驚于這群賊寇的無法無天,竟然敢埋伏堂堂的一方巡檢。
“不要慌,聽我的安排去做?!彼挝膯⒊练€如淵,拍著姚大猛的肩膀道,“咱們此次出行,一來是購買物資、奴仆,二來也是想要引蛇出洞?!?/p>
“現在賊人自己跳出來了,正是咱們消滅他們的大好時機。”
說著,宋文啟指向了邢道南家的方向,“往他家那個方向走,道路會變得更加崎嶇,雖然說會越發的危險,但卻會導致敵人不得不大規模調動,反而浪費了他們的時間。”
“時間的浪費是其次的,最主要是人心的動蕩和物資的浪費?!?/p>
“屆時,他們不得不從各地抽調物資,到時候我們派出細作,只要一稍加調查,就能將地方上跟賊人勾結的人,一網打盡。”
姚大猛連連點頭,心里對于義父的本事,越發的敬佩。
“爹,我這就去辦?!?/p>
待姚大猛走后,白娘子姍姍而來,“你這當爹真不容易,出趟遠門,還要教導孩子們,行軍打仗之道。”
“繼續前行,當真這般兇險嗎?”
宋文啟笑道,“倒不是說兇險,就憑我手下的兵馬,直接莽過去未必是這些賊人的兇手,但時下實在是太煩了?!?/p>
白娘子抿嘴一笑,身子微顫,“也不是誰,起先還跟我說,這些年輕人不錯呢?!?/p>
宋文啟苦笑了兩聲。
這兩天起初對這些學子是有些新鮮感的,可時間長了,就覺得這些人只知道夸夸其談,問起問題來,就跟個幼稚的孩童一般,自己可沒有李善德那般耐心。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宋文啟微微蹙眉,“我多年在蘭陵縣生活,很少見識外面的世界,既然出來了,自然要見識見識各地的情況。”
“沿著官道前行,看到的總歸是好一些的景象,很難看透真正的世界?!?/p>
“我想去鄉村看一看,到百姓堆里看一看?!?/p>
“我看中的男人就是不一般呢,你是我的主心骨,我聽你的?!卑啄镒雍苁侵苯?,“你想去鄉村看看,我就陪著你。只是離了官道,我之前聯絡的朋友,就沒法照顧我們了?!?/p>
“而且鄉野之間,未必比官道之上安全,那些盜賊和刁民也非??蓯骸!?/p>
“還有就是要快,切莫耽誤了行程?!?/p>
“這問題簡單,”宋文啟坦然道,“我剛才就想好了,讓車隊繼續前行,咱們只帶著十幾個親隨即可。等到賊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可以讓車隊折返,與我們相會?!?/p>
“才十幾個人?”白娘子有些憂心。
“不要怕!你想想憑借我的馬術和本事,還有咱們那些火銃,真的遇到小股賊人,還不能輕易消滅么?”
“人少,只要偵察得當,遇到大規模的賊人,也方便咱們逃竄的。”
白娘子想了想,覺得宋文啟說得有道理,也就不再多說。
而是去挑選親隨,順道安撫幾個臭小子去了。
至于宋文啟,也沒有去跟孤獨的趙龍舉,以及去他學著打招呼,而是直接將李善德叫到跟前,略微交代了一番,然后召喚姚大猛,給自己挑選了十幾個親隨,然后趁著夜色去邢道南去了。
然而趁著夜色走了十幾里路,宋文啟卻尷尬的發現,即便是有輿圖在手,他們也似乎直接在外界迷了路。
這才只是出了蘭陵縣,要是到更遙遠的地方,情況只會更糟糕。
宋文啟手里拿著輿圖,忍不住咒罵道,“當地的官員都是吃屎的不成?這里明明是該有個村子的!驛站購買的輿圖,竟然標注的是十年前的路線!”
“剛才咱們遇到的那個村子的守夜人,不是說沿著這條山崗繼續往前走,然后繞過左邊兒的岔路口,就是邢家莊了嗎?”姚大猛皺眉不止。
宋文啟無奈搖頭道,“怕是從剛才那條山崗就錯了,而且當地的守夜人,說話就未必靠譜。”
“文啟,路途遙遠,尋人不必急于一時。不如我們先找個地方歇息吧?!卑啄镒訜o奈道,“我怕咱們這樣亂走,再進了賊窩,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宋文啟為之默然。
“什么味道,怎么這么香?”宋文啟皺眉,身體立刻站了起來。
一邊兒的白娘子聽了宋文啟講了一路的聊齋,嚇得身體有些發抖,忍不住道,“會不會鬼神精怪?”
“是肉粥的味道,怎么會有人半夜里煮粥吃。”宋文啟順著風中的味道,沿途尋找。
“好像是山溝那邊兒傳來的,我去看看?!币幻谒挝膯⒉贿h處的守夜人,是獵戶出身,起身嗅了嗅,然后趁著夜色去探查了。
大家都很是警惕,畢竟此地按照輿圖標注,應該有個村子的。
可如今一點村子存在的痕跡都沒有,難免讓人緊張。
當然了,有宋文啟在場,再大的事情,大家都不慌亂。
剛剛趕路了一陣,大家都有些饑餓,趁著休息的功夫,便開始拿出些干糧和水,大口大口吃著,補充體力。
那邊兒去探查的守夜人,很快就回來了,而且他一開口就讓所有人開始嘔吐。
“在吃尸體!”守夜人面色鐵青,“我在暗處看了看,大概百余人,老少皆有,拿著鐵鏟挖掘死去的尸體,然后洗干凈之后,便......”
這種事情,宋文啟也在史書上聽說過。
而且往往只有三個字,人相食。
他一直以為,這種事情,應該距離自己相當遙遠。
可當聽手下談及的時候,卻發現,原來距離自己這么近。
難怪大家都說公孫縣令是青天大老爺,起碼在他的治下,這種事情沒有發生。
“怎么會是這個樣子?我記得縣令大人提起,咱們幾乎每年都會支援蒙陰縣一定的糧草,不至于百姓饑餓到如此吧?”宋文啟大為不解。
“大人,小的可以說兩句嗎?”人群之中,一個年長的守夜人站了出來。?
當宋文啟雙手依然有些顫抖,他恨不得立刻領人殺了那百余人,可話又說回來,他們又能怎么辦?
當下耐著性子點頭道,“老虞頭,我認識你,加入守夜人,有半月了。”
對方臉上泛起一抹喜色,“大人竟然記得在下。我給您說說這吃尸的事情。這種事情,在饑荒年不少見,有些家庭,為了防止家人被吃,不得不將死去的長輩妻女,直接葬在家中?!?/p>
“這兩年各地鬧災荒,沿著河道的區域還好一些,那些偏遠的山村,大山為賊寇所占,官府有逼迫太甚,糧租不能商量,最后往往就會被逼到這個份上?!?/p>
“已經很長時間這個樣子了嗎?”宋文啟大為震動。
“可不是嗎?”此人誠懇道,“不然何至于年年殺賊,賊人的聲勢卻越來越大。朝廷雖然收復北方,但說到底咱們北方的底子是在韃子手底下呆過一百多年的。”
“很多官員家族,本身在韃子手底下,就是高官。而世家更是從韃子朝之前,就已經高高在上了,人家綿延了幾百年的富貴,完全不將百姓當人看?!?/p>
“為何北線打敗仗,而且往往以潰千里,那真的是朝廷不把百姓當人久了,百姓跟他們也沒有任何情分可言?!?/p>
“在大家看來,韃子是一座壓在他們身上的大山,地方的富紳、官員也是一座,而朝廷若是真的來了,便是第三座大山了?!?/p>
“為何大人只是一介巡檢,恕在下說句不好聽的話,在官場可能連芝麻粒都比不過的小官,卻能在咱們玉皇鎮一呼百應,各個村子都拼命托舉您?”
“還不是,您自發跡以來,做的都是為咱們老百姓吃飽穿暖的實事。您給的其實也不算多,十文,八文,撐破天受大累,給個三四十文,可到了我們手里,就是救命錢。”
“而話又說回來,為何出了蘭陵縣,就出現了這般殘忍的情況,還不是此地,沒有您這般的英雄人物?!?/p>
讀萬卷書,不如多走走路。
這一刻在宋文啟的腦海里,瞬間變得具象化了。
拋開老虞頭話語之間拍馬屁的成分,宋文啟卻是瞬間想到了教員。
當初學歷史的時候,他真的很不理解,甚至總是忍不住在哲學亦或是歷史課堂上呼呼大睡。
憑什么,那些老百姓愿意跟著他老人家走,面對賊人成倍的進攻,也愿意拼命。
甚至在反圍剿失敗時,大家寧可死,也要跟著突圍,走長征路。
現在宋文啟明白過來了,那就是老百姓的凄慘,遠遠比史書,比正常人可以想象的更加殘酷,更加恐怖。
據說,蒙陰縣的縣令,還算是比較清廉,能辦事的。
那如果說,是一個貪污無度,根本不把百姓當然的縣令,下面又會是什么樣子呢?
這一夜,宋文啟輾轉反側,死活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