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下村出來,到達玉皇鎮的官道,以后的道路一直不算難走。
一來是李為民為官多年,不貪污受賄,又圖名,將道路修整得非常干凈硬實。
二來是縣令大人,對手下徭役征發相對合理,說是修路就是實打實的修路,不可能浪費一分人力。
再加上玉皇鎮本身就是商業城鎮,釀酒業極其發達,所以道路寬闊,頗有幾分一馬平川的感覺。
宋文啟騎馬有些疲憊,便坐上馬車。
看著堆積如山的各類政務,瞬間有些頭大。
心里不由得琢磨,自己一個巡檢都能這么多事情要處理,那做金鑾殿的皇帝,豈不是得二十四小時不睡覺?
想著,又翻開一本冊子。
是姚大猛交上來的,關于守夜人轉為巡檢司士兵,并且哪些鄉勇適合提拔的名單。
宋文啟看了看,發現少了一些自己一直關注的人。
諸如宋云疾、孫大莊提拔固然天經地義,但像是牛弘、邢道南這樣的外來戶,其實也不錯,該給人家機會。
關于邢道南,宋文啟一直有所關注,這小子雖然低調,但是在戰場上立下過幾次功勞,甚至還曾經經過姚大猛的性命,不過為人低調,不怎么冒頭。
之前宋文啟安排他跟趙小方對接情報一段時間,現在既然回來了,就琢磨該給他安排個新的差事。
剛想將姚大猛叫來問一問,就見白娘子皺著眉頭道,“你當你自己是皇爺了,出一趟遠門,還緊著時間辦差。”
宋文啟尷尬一笑,意識到自己疏忽了對方,還沒開口,孩子們就鬧哄哄道,“爹,你快講個故事,哄哄白姨姨吧。”
宋文啟靠在車窗旁,看了一眼窗外的守夜人,又收回視線,看了眼白娘子,忽然想到了一個故事。
“話說.......”
起初宋文啟娓娓道來,講了個田螺姑娘,孩子們聽得起勁兒,白娘子也很感興趣,但是臉上沒啥笑意,非得憋著笑,讓宋文啟接著講。
無奈之下,宋文啟又講了個虎女珊珊報恩。
白娘子臉上多了些笑意,但是沒聽夠,還讓宋文啟繼續。
最后實在沒辦法,又照本宣科,拿著聊齋志異,講了個豬婆龍女皇報恩的故事。
孩子們聽個光怪陸離,笑得前仰后合,畢竟是綠豆湯換來的故事,白娘子也是捂嘴笑了起來。
指著宋文啟道,“文啟啊,文啟,當初你種地,就天天幻想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嗎?田螺變成女人伺候你,母老虎變成人保護你,就連豬婆龍都得變成女皇,非得把女兒嫁給你。”
宋文啟一臉尷尬,心想我能告訴你,第一次聽說你的名號是白娘子的時候,我就想好了,跟亡靈騎士寧采臣做好朋友的準備了嗎?
好不容易安撫好白娘子,心想,果然談戀愛不是一件容易事。
而且還是老夫少妻,爽固然爽,但需要付出的情緒價值,卻太多了。
他還是喜歡那種霸道老爺類型的,人家只哄自己開心,就挺好。
下車之后,沒有了白娘子和孩子們的打擾,宋文啟縱馬奔馳了一陣,又遇到了不少北上游學的士子,其中有一位姓趙的燕地士子,姓趙名龍舉,渾身的慷慨悲歌之氣,很是惹人注目,與宋文啟同行一日,又有不少士子來結伴同游。
于是乎,宋文啟的車隊又莫名其妙地熱鬧起來。
不過或許是穿越前,宋文啟年紀不大的緣故,與這些士子都頗為聊得來,甚至自己都感覺自己年輕了不少,多了不少書生意氣。
“這幾年科舉,南國的舉子中進士者,遠勝于北國。”人群之中,有一中年士子,坐在馬背上,正在跟同行的學子抱怨,“這擺明是不將我們北人看在眼里。”
“自己無能,休怪其他人!”趙龍舉插嘴,并催馬向前,似乎不愿意周圍人同流合污,“為何北人科舉中進士之人少?還不是從根上就有問題。我去江南游學,那邊兒連個挑糞的都能吟詩作對,可咱們北國的,怕是有些秀才公,連四書五經都讀不全乎。”
“文風不勝,科舉想要拔得頭籌,無異于癡人說夢。”
“呃......”人群中年邁的士子被趙龍舉打斷,也不惱火,解釋道,“非是北國人不想讀書,而是家中困頓,沒有這個條件。”
“就拿我等來說,雖然家中有些財資,可若是一直連舉人都拿不下,遲早是要為家族做事,放棄舉業的。”
“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不讀出成績,便放棄學業,從事賤業,豈不是前面的年華,全都浪費了?”趙龍舉言語間惹人不快。
宋文啟眉頭微皺,起先只有三兩個士子的時候要,還能談天說地,頗有幾分樂趣。
但如今人多了之后,反而嘰嘰歪歪,惹人不悅。
白娘子聽到外面的辯論,也很感興趣,便掀起簾子,遠遠地聽著熱鬧。
幾個小娃娃也很好奇外面的世界,睜著一雙大眼睛,不停地看著。
“不是這樣的。”李善德也加入了戰團,“若是條件允許的話,誰不愿意一直讀書下去,可人這一輩子總要做些什么,不能將一輩子全都浪費在讀書上。”
“讀書是為了做事,又不是為了做官。”
“可不做官,又能做什么事?”趙龍舉反問道,“我等讀書,圖的又不是自己富貴,是為了天下蒼生。”
“這......”李善德表情尷尬,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解釋。
只能理解為,趙龍舉過于年輕,心中志向光芒萬丈,等他遇到挫折之后,就逐漸明白,何為人生,逐漸接受自己的平凡了。
“龍舉啊!”宋文啟與趙龍舉相識了有一日,雙方也比較熟悉,便出言解釋了一番,“善德兄的意思是,即便是不做官,也能做幕僚,做夫子,甚至耕田的農夫教導周圍的鄉親,從一點一滴做起,影響道身邊兒的人,將圣人的教誨傳遞出去。”
眾人甚是不解,甚至有些嫌棄。
他們現在讀書,學的是圣人之言,談論的是家國大事。
像是幕僚和夫子這種基層的讀書人,雖然比不過人家,但是并不妨礙他們看不起人家。
就像是后世的宋文啟他們這樣的大學生,看不起沒啥本事的輔導員,卻心里壓根不知道,等到他們離開校園,一輩子的成就都未必能趕得上人家。
倒是趙龍舉截然不同,恍然大悟道,“那善德兄,你還得努力。你看看人家文啟兄,從一介農夫,做到了巡檢,連皇帝都關注著他。你再看看你,輔佐了一個糊涂蟲鎮長。前些日子,我去幫忙狙擊山賊,還沒碰面呢,自己先炸贏了,要不是我跑得快,非得被砍死不成。”
“別胡扯了。”宋文啟失笑,他沒想到離了玉皇鎮,還能聽到鎮長的糗事,笑著說道,“我跟善德兄又不一樣,你小子還是太嫩,不知道善德兄的本事。你可知他再賑濟災民、推廣耕種荒地和高產農作物,發展商業上做了多少事?”
說著,便一樁樁,一件件的當著一眾學子說了起來。
起初大家還對李善德頗為不屑,可當宋文啟娓娓道來時,大家嘴上不說,但是捫心自問,再給他們十年,也未必做的如李善德好。
當下便紛紛收了輕視之心,一臉敬重地看向李善德。
不遠處,馬車上,剛才還故意刁難宋文啟的白娘子,此時也是面頰微紅。
覺得自己有些過于小家子氣了,自己的男人,心里裝著的是五湖四海,自己卻總是想著跟他兒女情長,豈不是浪費了他的英雄氣。
像是文啟這樣優秀的男人,自己就該放任他成長,看他指點江山。
就像是眼前這樣,光芒萬丈,自己不也是與有榮焉。
旁邊兒的宋云龍和宋云成小哥幾個,暗戳戳地攥著拳頭,“哇!爹爹好厲害啊!說得那些讀書人都抬不起頭來呢。”
白娘子笑吟吟道,“你們一定要努力,做一個你們爹爹這樣的人。”
而宋文啟一邊。
李善德則一臉匪夷所思地看向宋文啟,他沒想到,自己做過的很多事情,自己都忘了,可宋文啟卻記得清清楚楚。
瞬間有了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沖動。
而宋文啟則以,“爾等要收起狂傲之心,須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道理。莫要因為人家身份卑微,就瞧不起人家。若是真的有朝一日,你去做同樣的事情,你未必有人家做得好。”
一群學子紛紛羞愧難當,表示受教,對宋文啟敬重萬分的同時,也開始趁著趁著宋文啟修修的時候,跟李善德討論治理地方的學問。
他們終于意識到,遇到李善德這么一位治理大方的幕僚,是多么的難能可貴。
而李善德深受宋文啟的影響,對這些年輕人也不藏私,將自己的心得嚼碎了,一點一滴的傳遞下去,希望他們能夠接替自己,為天下為百姓做更多的事情。
當然,回到眼前,隊伍很快便出了玉皇鎮,道路變得難行起來,但好歹是在蘭陵縣境內,倒是不影響行程。
可是當進入蒙陰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其地情況跟蘭陵縣差不多,都是山地頗多,匪患橫行。
當地的縣令又不似蘭陵縣的縣令有本事,能將山賊碾壓回大山,就顯得民生凋敝起來。
不過提起蒙陰縣,大家對于前些日子,蘭陵縣令抽調軍隊援助此地,與衛所的兵馬合力全殲了一伙足足兩千人規模的山賊更感興趣。
所以一群學子,在前進的路上,紛紛爭論起排兵布陣起來。
男人,尤其是夜間喝了些酒之后,仿佛天下都是他的,最喜歡的便是指點江山,談論兵事。
大家都知道宋文啟的身份,非要拉著宋文啟交流。
宋文啟想起白天惹來的白娘子的不悅,想著先安撫一番,結果白娘子悄咪咪女扮男裝走到宋文啟近前,在他身邊兒低語道,“你做你的事情即可,今日是我小家子氣了,給你道歉。”
宋文啟微微有些驚訝,卻見白娘子握了握自己的手,“你是大男人,就該做大男人的事,我越發的喜歡你了。”
說著,不待宋文啟反應,便急匆匆地回去照顧孩子。
宋文啟嘴角發笑,剛想再度加入戰團,卻見姚大猛忽然急匆匆地過來,來到宋文啟身邊兒說了幾句話。
宋文啟無奈告饒,起身離場。
“刑道南?我記得他跟你在金雞觀學武,怎么好端端要走?”宋文啟驚訝道,“莫不是你輕慢了人家?我這還想著重用他呢。”
“干爹冤枉。”姚大猛連連搖頭,“道南是蒙陰縣的一名驛卒,之前在金雞觀,是因為給道長送信,又得了上面的叮囑,所以停留了一段時間。”
“他喜歡兵事,又一直沒有機會,便索性臨時加入了咱們守夜人幫襯我。其人品性極佳,值得信任,我就沒跟您提他的事。”
“不過驛站來信,他得回去繼續當差了,承蒙您前些日子賞賜不斷,得了不少好處,想著臨行前,跟您拜別,表示一下感激......”
“原來是那么回事。”宋文啟不以為意的頷首。
姚大猛作為自己的義子,有幾個江湖朋友很正常。而且人家在守夜人中,干得一直兢兢業業。
宋文啟于情于理都得來送送人家,便又找白娘子拿了些銀錢,一起去送別刑驛卒。
說實話,臨別前,宋文啟有些不舍。
當初還想著給他落戶,讓他在山下村一直干下去呢。
此人身材高大壯碩,卻不失精悍之氣。
而且騎術不錯,還能馬上開弓,將來若是有了騎卒,此人絕對在宋家占據一席之地。
當下雖然覺得可惜,可是宋文啟還是下馬,接受了他臨行一拜。
親自拿出五十兩銀子,一副棉甲,一張弓,一匹快馬。
“刑道南,你是第一批加入守夜人的,還救過大猛的性命,我都記在心里,這些東西和馬,你都帶著。”
“將來若是騎卒做得沒什么意思,就來投奔本官,帳下保準有你一席之地。”
對方聞言,不舍地點點頭,“巡檢大人,您是小的見過的最好的上官了,若是有機會,小的自然愿意繼續在您帳下當差。您也可以放心,小的與大猛乃是有過命交情的兄弟,離開之后,什么可以說,什么不能說,心里有數。這里有一封信,乃是驛站送來的,說是給您的。”
宋文啟疑惑的接過信封,發現上面有火漆,信封又是官府制式,便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好端端地出了趟門,怎么還有官方的信件能送到自己手里。
“小的還有任務,便先行離去。”
姚大猛則騎著快馬,親自送行,眼中含淚,“邢道南,你小子脾氣不咋滴,先前在金雞觀,是受了上面的排擠,沒地方去,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現在忽然召你回去,肯定沒啥好事,你可千萬要小心。”
邢道南哈哈大笑,“本來不想回去的,可是跟著巡檢大人久了,總覺得自己是個男人,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活法,趕緊滾回去保護大人,別跟個娘們一樣哭唧唧,心煩。”
對方快馬加鞭,揚長而去。
然后雙方分別,宋文啟這邊兒休息了一夜繼續上路。
宋文啟看完信件之后,沉默不語,心情變得有些煩悶。
想著,莫名其妙就陷入了麻煩之中,這巡檢做的還真不容易。
但身邊兒的學子,依然嘰嘰喳喳個不停,索性前些日子的滅賊之戰,已經被他們討論完了。
可是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竟然開始公然討論前些時日,朝廷在北疆的大敗。
說什么,若是他們指揮,該如何如何打,勢必不會有今日之敗局云云。
然后是趙龍舉中間叫停了大家的討論,說,大家再不睡覺,明天可就沒精神頭趕路了。
而聽到這話,這群士子不免又爭論起來,一邊說咱們北國的士子,本來就才氣不足,若是連熬夜吃苦的本事都沒有,如何能成就大事。另外一邊兒則埋怨趙龍舉,都是讀書人,憑什么他總是想著領頭,隨意評論比爾呢。
宋文啟聽著這些,這才意識到,一日的光景竟然匆匆而過。
姚大猛湊到近前,“義父,這蒙陰縣的路著實不好走,咱們要不要想想辦法?”
沉悶了一天的宋文啟,看著被一群人嘲諷,最后選擇月下練劍的趙龍舉,忽然臉上綻放笑容,對姚大猛說了兩句。
“啥?義父要去尋邢道南?”姚大猛一臉匪夷所思,“他們那邊兒比昔日的山下村更窮,到處都是山崗丘陵,有什么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