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幽州城內華燈初上。吳承安一行人踏著青石板路匆匆趕回客棧時,遠遠就看見客棧門口站著幾個熟悉的身影。
韓夫人身著一襲靛青色長裙,雙手緊握在腹前,不停地來回踱步。
王夫人則倚在門框上,不時探頭張望,吳家父母更是站在臺階上,臉上寫滿憂慮。
“師娘!”
吳承安快步上前行禮,他敏銳地注意到韓夫人發髻上的銀釵歪斜著,顯然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韓夫人聞聲轉身,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她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件:“你們可算回來了!若兒,你爹來信,前線又打起來了!”
韓若薇纖細的手指剛觸到信紙就猛地一顫。
她急急拆開信封,借著客棧門口懸掛的燈籠光芒閱讀起來。
只見她杏眼圓睜,朱唇微張,突然失聲驚呼:“什么?大坤的援軍到了,而且正在發起猛烈攻擊!”
話音未落,信紙已被她捏出幾道褶皺。
吳承安臉色驟變,一個箭步上前接過信件。
他修長的手指微微發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借著昏黃的燈光,他逐字逐句細讀,眼中寒光乍現:“大坤援軍竟來得如此之快!可我朝兵馬……”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卻還未集合完畢!”
王宏發聞言一把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泛紅的脖頸:“我記得韓總兵不是早就給朱刺史送信了嗎?”
“問題就出在這里。”
吳承安冷笑一聲,將信紙重重拍在石階上:“朱刺史分明是在拖延!”
他猛地抬頭,眼中燃起兩簇怒火:“不能再等了!師尊此刻危在旦夕,我這就去找朱刺史!”
“我和你同去!”
王宏發大吼一聲,胖胖的臉上浮現一抹憤怒之色,他濃眉倒豎,額角青筋暴起,活像只被激怒的豹子。
馬子晉原本蒼白的臉色此刻漲得通紅,他狠狠踢飛腳邊一顆石子:
“朱刺史如此不作為,簡直令人不齒!”
石子“啪”地打在對面墻上,似乎是要將所有的怒氣全部發泄在石子上一樣。
一直沉默的謝紹元突然按住吳承安的肩膀。
他指尖冰涼卻有力,聲音沉穩如古井:“此事,算我一個。”
簡短的五個字,卻讓在場眾人都感受到其中分量。
四個少年站在客棧門前,夜風卷起他們的衣袍。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投在青石板路上,宛如四柄出鞘的利劍。
吳承安不自覺地摸向腰間佩劍——五年前清河縣的血色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那時他們才十歲,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坤鐵騎踏破縣城。
如今……他們十五歲了,都有功名在身,他們不希望再次出現五年前的場景!
“都給我站住!”韓夫人突然厲喝。
她一個閃身擋在門前,寬大的衣袖如展翅的鷹隼。
見眾人愣住,她深吸一口氣,胸前的珍珠項鏈隨著劇烈起伏:
“你們以為這樣莽撞地去見朱刺史,他就會答應出兵?”
吳承安瞳孔微縮,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纏繩:“師娘的意思是朱刺史故意拖延?”
韓夫人沉重地點頭,發間步搖隨著動作輕顫。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這是你師尊的密信,朱刺史身為封疆大吏,最怕戰事擴大引來朝廷問責。”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恐怕存著讓前線將士以少敵多、故意戰敗的心思,等大坤出了這口氣,他再出面和談,賠些銀子了事。”
“混賬!”王宏發一拳砸在門柱上,震得檐角銅鈴叮當作響。
他雙目赤紅,像頭被困的猛獸:“這是拿將士性命當兒戲!幽州百姓的命就值幾兩銀子?”
馬子晉突然冷笑出聲,那笑聲比冬夜寒風更刺骨:“五年前清河縣死了多人,我至今記得那個被馬蹄踩碎腦袋的小女孩!”
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
謝紹元卻反常地安靜下來。
他背靠廊柱,月光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銀邊。
片刻后,他輕聲道:“若真如此,我們硬闖刺史府反而會打草驚蛇。”
“謝紹元!”
王宏發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你怕了?”
謝紹元不慌不忙地掰開他的手指,從懷中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開。
扇面上“靜水流深”四個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硬碰硬不如智取,朱刺史最在意什么?是官聲,是烏紗帽。”
吳承安眼中精光一閃,突然按住謝紹元執扇的手:“你的意思是……”
兩人目光相接,謝紹元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只見吳承安眉頭漸展,最后竟露出一絲冷笑。
“妙!”韓若薇突然拍手,腕間銀鐲相撞發出清越聲響。
她杏眼發亮,像發現了獵物的小狐貍:“正好這幾日趕考的學子都在城內!”
韓夫人與王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然。
韓夫人整了整歪斜的發釵,沉聲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但你們切記——”
她銳利的目光掃過每個少年:“此事若敗露,可是要掉腦袋的。”
吳承安“錚”地拔出寶劍,寒光映著他堅毅的面容:“為救師尊,為保幽州,縱是刀山火海……”
“我們兄弟同往!”四人異口同聲。
客棧門前的燈籠劇烈搖晃,將眾人身影投在墻上,忽明忽暗。
“分頭行動。”
吳承安收劍入鞘,聲音如金鐵交鳴:“我們各自去聯絡!”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個字幾乎化作耳語。
眾人鄭重點頭,隨即四散而去。
韓若薇望著他們融入夜色的背影,突然提起裙擺追了幾步:“等等!”
她來到吳承安身邊,正色道:“我等你回來!”
吳承安回首,月光下少女的眼中似有星辰閃爍。
他鄭重拉起對方的手,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兩人俱是一顫。
“放心,不管是為了救師尊還是為了救幽州,我一定都會活著!”
說完,吳承安義無反顧離開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