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歲的冬天，風裹著碎雪，刮在臉上像細針扎。高陽調到青州市經委的第三個月，第一次獨自下了基層。

說是“工業科副科長”，不過是省里派來掛職的新人，跑腿的活計比坐辦公室的多。每天騎著輛半舊的自行車，從城東跑到城西，一摞摞文件塞在車筐，車鈴響遍大街小巷，蓋著一個又一個紅章，才算把一天的差事應付過去。

那天午后，科長把他叫到辦公室，遞過來一份疊得整齊的通知，紙邊都磨得起了毛。“去青州紡織廠送個通知，下周安全生產檢查，例行公事。”科長頓了頓，又補了句，“順路看看廠里情況，回來寫個簡報。”

高陽應了聲，揣著通知就出了門。冬日的日頭薄，風卻硬，他裹緊中山裝的領口，蹬著自行車往城東去。青州紡織廠在城郊，離城里四十多分鐘的路程，路面坑洼不平，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騎到廠門口時，他的衣服上落了一層灰，連眉毛上都沾著雪沫子。

廠門是老式的鐵柵欄門，綠漆掉得斑駁，銹跡順著欄桿往下淌，像一道道陳舊的淚痕。門衛室里坐著個老頭，裹著厚棉襖，從窗戶里探出頭，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他。高陽遞過工作證，老頭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拉開鐵門，嘟囔了一句“省里來的，年輕嘍”。

廠區大得很，一條水泥路直通深處，兩邊排著數十間紅磚廠房，墻皮剝落，窗戶上蒙著厚厚的灰塵，玻璃裂了不少，用塑料布糊著。機器的轟鳴聲從廠房里涌出來，轟轟隆隆，震得腳下的水泥地都在顫，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棉絮味，混著機油的氣息。

高陽推著自行車往里走，目光掃過廠區。路邊的空地上，堆著一捆捆棉紗，用油氈布蓋著，風一吹，布角掀起，露出發黃的棉絮，被風卷著飄起來。幾個工人蹲在墻根下抽煙，煙圈在冷風里散得快，他們看見高陽，也不說話，只是抬眼瞥了瞥，又低下頭捻著煙蒂。

他找到辦公樓，把自行車支在臺階下，拾級而上。樓梯扶手磨得發亮，踩在上面，發出“吱呀”的輕響。廠長辦公室在三樓，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說話聲。高陽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一聲洪亮的“進來”。

推開門，屋里坐著兩個人。一個四十出頭，國字臉，眉眼硬朗，正握著話筒打電話，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另一個年輕些，站在窗邊，手里捏著份文件，眼神里帶著幾分拘謹。

打電話的人朝高陽擺了擺手，示意他稍等。高陽就立在門口，指尖攥著通知，目光掃過辦公室——墻面上掛著泛黃的廠區平面圖，桌上堆著厚厚的賬本，墻角擺著個搪瓷缸，印著“青州紡織廠建廠三十周年”的字樣。

片刻后，電話掛了。國字臉的男人放下話筒，轉過身，上下打量著高陽，嘴角勾著點笑意。“你是？”

“省里下來的，經委工業科，來送通知。”高陽遞過介紹信，指尖微微有些發緊。

男人接過介紹信，掃了一眼，忽然笑出聲，站起身走過來。他伸出手，手掌粗糙，掌心覆著一層厚厚的老繭，握上去格外有力。“我是周明，青州紡織廠廠長。”

“高陽。”高陽回握住他的手，能感受到那雙手掌里的溫度，帶著常年勞作的厚重。

周明朝窗邊的年輕人抬了抬下巴：“你先出去，我跟小高同志說幾句話。”年輕人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周明拉過一把椅子，給高陽倒了杯熱茶，茶盞里飄出淡淡的茉莉香。“省里來的？”他靠在辦公桌邊，指尖敲了敲桌面，“說吧，有什么指示？”

高陽把通知遞過去：“安全生產檢查，下周三。這是正式通知。”

周明接過來掃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挑眉看他：“就這事？”

“就這事。”高陽點頭。

周明的眼神沉了沉，帶著幾分探究：“小高同志，你下來掛職多久了？”

“三個月。”

“三個月，跑過哪些廠？”

“紡織廠、機械廠、化工廠、造紙廠，都跑過幾趟。”高陽如實回答。

周明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廠房，聲音低沉：“那你跟我說說，這三個月，你看見什么了？”

高陽愣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怎么說。他只看見機器老舊，看見文件堆積，看見蓋章的流程，卻從未細想過別的。

周明轉過身，看著他的表情，笑了笑：“是不是只看見機器老了？”

高陽點點頭，又連忙搖頭。

“廢話。”周明坐回椅子上，指尖摩挲著茶杯沿，“新設備哪是說換就能換的？廠里三千二百個工人，三千二百個家庭，他們的日子，都拴在這廠里。”

他的目光落在高陽身上，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你跑了這么多廠，就只看見機器？回去寫報告，是不是就寫設備老化、管理薄弱、建議加大投入？”

高陽的臉微微發燙，周明說的，正是他心里盤算好的話。

“小高同志，我見得多了。”周明嘆了口氣，“下來轉一圈，回去寫份報告，然后就沒下文了。機器還在轉，工人還在干，廠子還在撐，可你們這些坐在辦公室里的，真懂這里的日子嗎？”

高陽沉默著，指尖捏著衣角，心里第一次泛起異樣的波瀾。

“你要是真想了解這個廠，”周明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一字一句，像敲在心上，“別光看機器。去跟工人聊聊，去看看他們吃什么、住什么、想什么。看完了，再回來跟我說。”

高陽猛地抬頭，撞上周明的眼睛。那雙眼眸里，沒有官腔，只有歷經歲月的沉穩。他站起身，聲音帶著幾分堅定：“周廠長，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