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沒有說話。
修長而冰涼的手指,扶開蘭夕夕臉側睡得有些凌亂的發絲。
那淡淡清冽麝香氣息,混雜著消毒水味,將蘭夕夕從殘留睡意中拽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睛,看清眼前之人——
昏暗光線中,男人眉眼深邃如刻,膚白唇淡。
那雙緊鎖她的眼睛,翻涌著濃稠如墨的暗潮,深沉、危險。
不是師父。
是薄夜今!
“你怎么…過來了。”蘭夕夕驚得往后縮,后背抵上冰涼墻壁,聲音緊張警惕。
薄夜今視線如同無形鎖鏈,緩緩掃過她慌亂的小臉:
“看來,你這兩天照顧湛凜幽,很是‘用心’?!?/p>
“連睡著。都在想他?!?/p>
蘭夕夕聽出低沉語調下潛藏的危險,心跳更快,不敢探論任何問題,只捏著手心:
“三爺,這是病房,請你出去,我要休息。”
她試著推他,想劃開界限,薄夜今非但沒退,反而更近地湊近。
他滾燙呼吸幾乎拂過她敏感耳廓和臉頰,帶來一種無形逼仄的壓力。
“我救他一命,讓你們還能雙宿雙飛,現在,連看我一眼,都覺得多余了,是嗎?”
“……”
“蘭夕夕,”他盯著她縮緊的眼,聲音似從齒縫間碾磨而出:
“你就一點也不過問,我當時的情況?”
蘭夕夕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干澀發梗。
她知道當時情況危險,千鈞一發,是薄夜今不顧自身安危,用近乎自毀的方式撞開車,湛凜幽才能脫險。
可:“我在電話里說過感謝,之后也會登門擺放。”
“而且救人一命勝在七級浮屠,三爺你是在為自已,為孩子積福。”
“救人本身應不圖回報,當時也是三爺你自已……”
“是我自已犯賤,是嗎?”薄夜今尾音危險上揚,打斷蘭夕夕,氣息暗潮洶涌:
“是我自已上趕著救他,然后眼睜睜看著你,頭也不回地帶他走?!?/p>
“……”
“是我自已犯賤……不顧死活,想換你回頭看我一眼?!?/p>
蘭夕夕呼吸徹底亂了。她從沒覺得薄夜今“犯賤”,他那樣的人,怎么可能和這兩個字沾邊?
他永遠是高高在上,矜貴從容的。
“三爺,你很好,不必如此。”
縱然5年前薄夜今冷落她,忽視她,偏袒蘭柔寧,但他給予的物質生活和表面尊重,從未短缺。
她心灰意冷離開,是因為愛情觀太過理想化,奢望純粹的愛獨一無二。
可富貴人家的太太,哪能有面包又有愛情?大多數男人都在外面左擁右抱,包養幾個。
她,不適合做富家太太。
現在,也早已不再怨恨他。
他們,都過去了。
“我不值得三爺你如此?!睖心敲炊嗲案昂罄^的千金名媛,他應該選一個適合的太太。
薄夜今冷嗤一聲,挑起蘭夕夕下巴,聲音低沉糾正:
“是我這條‘賤命’,不值得你憐惜半分?!?/p>
話語里透著的諷刺自嘲,竟讓人心口莫名一揪。
然而,蘭夕夕還沒反應,薄夜今便扣住她的腰往懷里一帶,低頭狠狠吻住她的唇。
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和一種鋪天蓋地的懲罰,攻城掠地。
將她吞沒,侵襲。
“唔——!”蘭夕夕驚恐地瞪大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旁邊就是師父的床!
他怎么能……怎么敢的!
巨大羞辱感和恐懼瞬間淹沒,她用盡全身力氣,雙手猛地抵住薄夜今堅實胸膛,狠狠一推!
不知是因為什么,往常很難推開的男人竟真的松開鉗制,唇中發出一聲悶哼。
蘭夕夕沒有時間理會,迅速從床上起來,伸手“啪”地一聲,按亮病房頂燈。
刺目白光亮起,驅散所有曖昧與危險,將房間里的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
她脫險了。
不再因懼怕任何形式的危險,而被操控,被強吻。
薄夜今冰白臉色暗沉森森,危險極致。
她就那般抗拒他,到如此地步?
空氣沉沉。
湛凜幽自然被吵醒,看著屋中景象,擰眉:“三爺怎會在這里?”
蘭夕夕捏了捏小手,飛快解釋:“他過來看你,有些累,想睡這邊。”
邊說,邊走到湛凜幽床邊,動作自然地掀開被子一角:
“老公,那張床就讓給三爺吧,今晚……今晚我們睡。”
這話一出,病房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湛凜幽未料到蘭夕夕會作此舉動,身體幾不可察僵了一瞬。
而薄夜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鐵青冷寒:
“蘭夕夕,你在挑戰我的底線?!?/p>
“……”
不等蘭夕夕開口,他坐起身來,周身寒氣逼迫逼仄:“給你三秒鐘,滾過來。”
“否則,知道后果——”
后面的話,沒說完,卻清晰可見毀滅般的危險。
蘭夕夕知道薄夜今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要做出懲罰她的事,很簡單。
她不怕。
卻不能以師父、湛家來做賭注。
不禁捏緊手心,拿過柜上的東西狠狠朝薄夜今摔去,砸在他身上發出沉重聲響。
“你混蛋,霸道?!?/p>
“除了威脅我還能做什么?”
“懶得理你!”
丟下話語,直接走出房間,不愿再糾纏半分。
薄夜今坐在床上,身體彎弓,臉色分外蒼白。
“嗯……”一聲悶哼從唇間溢出。
被子滑落,露出他身上的慘狀——
潔白病號服被洇濕。
刺目鮮紅從他身上汩汩流出,染紅衣襟,染紅潔白床單。
湛凜幽臉色沉變,立刻上前扶住薄夜今不穩的身形:“你受了重傷?”
這出血量,絕非“皮外傷”那么簡單。
比他的傷勢要嚴重數倍!
“不用你管。”薄夜今冷冷揮開湛凜幽的手,冷漠得仿佛那不斷涌出鮮血的傷口不是長在他身上。
“別動!我叫醫生?!闭縿C幽沉聲,將薄夜今按回床上,迅速按響床頭呼叫鈴。
醫生和護士很快趕來,見到這情景也是嚇了一跳,連忙進行緊急處理。
湛凜幽幫忙處理,替薄夜今擦汗。
在過程中,才得知薄夜今為救他,受極其嚴重的傷。
他臉色變得諱莫沉重。
足足半個多小時,薄夜今身上洶涌的出血才被徹底止住。
因為失血過多,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嘴唇都失去顏色。
湛凜幽看著冷凝冷酷的男人,視線愈發深邃,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在只有他們兩人時,意外開口:
“你和小夕的生辰,具體是什么時辰?”
薄夜今涼涼掀起眼皮,冷淡地瞥湛凜幽一眼:“做什么?”
湛凜幽:“替你們算算,還會否有可能。”
算他們?
他還真是大方。
薄夜今矜傲的嗤之以鼻。
湛凜幽卻并未褪卻意思,大概是薄夜今今晚的血流太多,刺激到他內心,也或許是得知那夜薄夜今救他受如此重傷,他不想虧欠這個男人。
他再次掀唇:“給我?!?/p>
薄夜今盯著男人,足足三分鐘,掀開薄厚適中的唇,說出具體時辰。
當年結婚前,薄老夫人也找人合過八字,只是當時薄夜今對此不屑,并未留心。
此刻,湛凜幽得到具體信息后,指尖幾不可察微動,在心中默算推演。
時間一點點過去。
良久,他看向薄夜今,視線深沉復雜:
“有份無緣,有緣無份。卦象交錯,結果……很是不好。”
“若三爺再執意,恐有大兇之兆?!?/p>
“呵。”薄夜今劍眉驟然擰緊,臉色沉冷如鐵,眼神銳利地射向湛凜幽:
“是么?”
“那替你和蘭夕夕也算上一算。”
湛凜幽眸色微暗,并未拒絕,沉默片刻,仆算起來。
這一次,他面色變得更加復雜難辨,良久無言。
薄夜今將他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唇邊冷笑加深,笑意不達眼底:
“是不是要告訴我,你們天作之合,佳偶良配?”
“……”
男人話語中的譏諷太過明顯。
顯然不信他。
湛凜幽擰著眉心,聲音分外肅穆:“我從不亂言,信與不信,任由三爺。”
“只是,看在你救我一命份上,勸你立即放手?!?/p>
將身上隨身攜帶的一個護身符取下,放到他手心。
薄夜今冷嗤一聲,丟開,撐著床沿再次起身,盡管臉色蒼白,但那股與生俱來的倨傲與氣勢卻分毫未減。
“我想,湛先生應該先清楚一個最基本的問題?!?/p>
“當年蘭夕夕單方面離婚,未經我同意,嚴格來說,你是奸夫?!?/p>
他逼近,聲音透著十足壓迫感:
“你們出軌,婚外情,你有什么資格讓我這個原配放手?”
“……”湛凜幽唇角微抽,竟發現自已無言,無以反駁。
他站在原地,看著薄夜今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走出病房,目光晦色幽深。
他所言不假,方才為薄夜今卜算的卦象:兇險交錯。
而他為自已和蘭夕夕所卜的……
亦非吉兆,前路難測。
……
外面,蘭夕夕獨自坐在冰冷的花園吹風,沒有回病房。
她越來越看不懂薄夜今了。
為什么會屢次對她懲罰,如此執著?像非她不可的樣子?
再這樣下去……她該怎么辦?
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太太,你看到三爺了嗎?”一道焦急聲響起。
程昱禮神色匆忙小跑過來,額頭沁著細汗:
“三爺他身上受著重傷,醫生再三叮囑必須臥床靜養,不能亂動,萬一傷口再裂開或者出點別的狀況……”
“重傷?”蘭夕夕不知道情況。
程昱禮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太太你絲毫不關心三爺,自然不知道三爺傷得到底有多重?!?/p>
“三爺為救湛凜幽,自已承受巨大沖擊力,肋骨骨裂,
右手臂骨折,縫了七針。
內臟也有輕微震蕩出血的風險……
這兩天在醫院里做了好幾次手術?!?/p>
“……”什么?
薄夜今居然受那么嚴重的傷?
她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當時救援人員返回山上時,三爺身體冰冷躺在雪地上,失血過多,幾乎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而且太太您可能還不知道,三爺下車后不到一分鐘,那輛房車就徹底失去平衡,墜落谷底!那么深的山谷,救援隊想撈都撈不上來!”
他轉過頭,眼睛發紅地看著蘭夕夕:
“我不敢想……如果當時三爺動作慢了一分鐘,哪怕只是幾十秒,沒有及時下車……現在會是什么結果!”
蘭夕夕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尖冰涼。
她當時……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師父身上,擔心他被安全帶卡住,擔心他受傷,心急如焚地想要帶他離開那個危險的地方。
完全沒有關心薄夜今,確認他有沒有受傷。
現在想來,房車那么重的壓力,不可能沒受傷,薄夜今坐在車上蒼白的臉色,也并不是雪天照應的原因……
而且房車距離懸崖邊緣那么近,的確有隨時掉落的風險。
難怪……難怪薄夜今會在電話里,冰冷質問她:“我要死了,你管不管?”
難怪他今晚會那么憤怒偏執……
她當時……真的把他丟在死亡邊緣,任由他在冰冷雪地里自生自滅。
“程助理……”蘭夕夕聲音干澀得厲害,“這件事……的確是我處理不當,我……我欠三爺一個道歉,我會去跟他說清楚的?!?/p>
程昱禮卻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充滿無奈和一種更深沉的悲哀:
“太太,道歉對三爺來說,有什么用呢?”
他看著她,目光銳利:“三爺真正想要的,您……難道真的不懂嗎?”
蘭夕夕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已……確實不太懂。
起初,她以為是他那根深蒂固的薄家傳統,容不得“離婚”二字,容不得妻子“改嫁”。
后來,她以為是四個孩子,他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一個名義上的“母親”。
可現在,看著薄夜今一次次放下尊嚴讓她回去,還不顧性命救他們……她隱隱覺得,好像都不是。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終究,問出口。
程昱禮目光深深看著蘭夕夕,用異常清晰肯定的語氣緩緩道:
“三爺從始至終,從九年前決定娶您的那一刻開始……想要的,一直就只是太太您這個人而已。”
要她?
從九年前開始?
蘭夕夕擰著秀眉:“程特助,你確定……沒有添油加醋,或者理解錯了三爺的意思嗎?”
“他當年想娶的人是救命恩人蘭柔寧啊,怎么可能一開始想要我?”
程昱禮緩緩一笑,戳破這個被誤會多年的假象。
“太太,您錯了。三爺他,從未‘娶錯’人?!?/p>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蘭夕夕耳邊
“當年那場結婚,三爺從一開始就知道是你,要娶的也是你——蘭夕夕?!?/p>
“……”
蘭夕夕徹底怔住,大腦一片空白。
她聽到了什么?薄夜今沒娶錯?
程昱禮繼續說著最大的真相:“當年三爺為娶你,還和薄先生簽下不平等協議,失去最重要的……”
“叮咚叮~”又是一次,電話鈴聲響起,打斷內容。
程昱禮看著來電,飛快接聽,而后瞬間慘白了臉,手機都‘啪’地一聲掉落在地。
“太太!不好了……”
“出、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