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無聲滑開。
松木香的冷氣鉆進領口,讓人一激靈。
走廊兩側,沒有花里胡哨的海報,只有一個個嵌入墻體的玻璃展柜。
里面是一座座沉甸甸的獎杯。
金雞、百花、華表,甚至還有戛納的金棕櫚提名證書,
在射燈下閃著光,晃得人喘不過氣。
這是顧淮的領地,也是華語影壇最接近“神壇”的地方。
顧志遠縮著脖子,下意識踮起腳,姿態滑稽又心酸。
偶爾有員工抱著文件路過,看到他們時會愣一下,
隨即立刻恢復面無表情的職業狀態,視他們如空氣。
林晚脊背挺得筆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無聲,但緊握的拳頭還是暴露了她的緊張。
只有江辭。
他雙手插在衛衣兜里,跟逛自家后花園一樣。
還時不時停下來,湊到玻璃柜前,研究獎杯底座的材質。
“純金的?”
他居然還屈指在玻璃上敲了敲,發出“叩叩”的輕響。
周蘭在一扇厚重的雙開實木門前停下。
她沒敲門,直接推開了。
“請。”
落地窗占據了整面墻,正午的陽光傾瀉而入,將整個房間照得透亮。
光太強了,以至于只能看到一個被光暈籠罩的剪影,坐在單人沙發上。
那人手里拿著一疊紙,紙張卷邊,明顯被翻了無數遍。
正是《龍套之王》的劇本。
顧淮沒有抬頭。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啪。”
劇本被隨意地丟在大理石茶幾上,滑行了一段,停在江辭面前。
顧淮終于動了。
他從光影中起身,逆光的身形輪廓清晰。
走到三人面前,視線越過林晚,落在顧志遠身上。
顧志遠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從商業邏輯看,”顧淮字字清晰,“這是一個垃圾項目。”
顧志遠的心臟一抽。
“反市場的題材,過氣的導演,想轉型的演員。”
顧淮每說一個詞,都讓顧志遠心頭一緊。
“但是。”
顧淮的腳步頓住,轉過身,
這次他沒看顧志遠,而是盯著江辭。
他原本漠然的眼里,此刻竟有了神采。
一種近乎狂熱的,棋逢對手時的亢奮!
“從藝術角度看,這是我今年看到過,最有‘痛感’的喜劇劇本!”
顧淮幾步走回茶幾旁,手指重重地點在劇本封面上。
“第十八場!”
他不需要翻,直接脫口而出。
“主角陳三,為了一個兩秒鐘的鏡頭,在泥水里憋氣三分鐘。”
“導演喊卡后,沒人拉他,他自已爬出來,滿臉泥漿,第一反應不是擦臉,”
“而是對著鏡頭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沒心沒肺!”
顧淮復述時,語速越來越快,聲線都帶上了顫音。
“這一段,我看笑了。”
“但笑完之后,我背脊發涼。”
他猛地抬頭,盯著江辭,逼近一步。
“這根本不是什么喜劇!”
“這是把人的尊嚴扔在地上,踩碎了,還要逼著你笑著說‘踩得好’!”
“這是一種極度殘忍的高級質感——笑中帶淚!”
林晚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顧淮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影帝,
沒想到他對底層小人物如此了解,對她的劇本剖析得也很到位。
顧淮沒理會旁人,他的世界里,現在只有江辭。
“江辭。”
他叫出這個名字,帶著前輩的審視,更帶著嚴厲的拷問。
“你知道演這個角色,意味著什么嗎?”
顧淮指著墻上那些獎杯。
“你現在站在這里,你有票房,有口碑,有無數粉絲為你一滴淚瘋狂。”
“你是‘破碎感’的神,你只要站在那,就是悲劇美學的代名詞!”
顧淮氣場全開。
“一旦你演了陳三。”
“你要扮丑,要在地上爬,要對著鏡頭露出最諂媚的笑!”
“你會親手打碎你的外殼!”
“那些只想看你‘美強慘’的粉絲會跑光,你會從神壇跌落,甚至被全網嘲諷‘演了個小丑’!”
顧淮停頓一下,身體前傾,臉距離江辭不到十公分。
他想從江辭臉上找到猶豫或恐懼的神色。
“為了一個八成會撲死的角色,毀掉這一切。”
“值得嗎?”
“你,準備好了嗎?”
這問題,振聾發聵。
顧志遠低下頭,不敢看江辭。
房間里再次陷入沉寂。
林晚的手指捏緊了衣角。
她雖然支持江辭,但顧淮說的,是最殘酷的現實。
房內目光都集中在江辭身上。
江辭卻沒什么大動作。
他伸手從茶幾上的果盤里抓了顆薄荷糖,
慢悠悠地剝開糖紙,塞進嘴里。
“咔嚓。”
糖塊被咬碎的聲音,清脆。
江辭抬起頭,迎上顧淮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
他笑了。
笑的很放松、很隨意的笑容,眼底帶著些許從容的倦意。
“顧哥。”
江辭嚼著糖,含糊不清地開口。
“之前在《三生劫》劇組,您了解我,咱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了。”
“神壇太高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
“上面風大,有點冷。”
顧淮一愣。
他設想過江辭會說為了藝術,為了突破,為了夢想。
卻唯獨沒想到是這個理由。
冷?
江辭把手從兜里拿出來,在空氣中虛抓了一下。
“我就想演個陳三。”
“他在泥里打滾,被人罵,被人踩。”
“但他還能笑得出來,還能為了一個盒飯開心半天。”
江辭看著顧淮,認真地說:
“他活得熱乎。”
“我想下來暖和暖和。”
“至于粉絲跑不跑……”江辭聳聳肩,“真喜歡我的人,應該也希望我別凍死吧。”
話音落下。
顧淮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小了幾歲的年輕人。
那種通透,那種近乎“擺爛”卻又直指本心的態度。
他站在高處太久了。
他一直在追求極致的藝術,追求讓人仰望的悲劇美。
可江辭卻告訴他,仰望太累了,不如坐下來,一起吃個盒飯。
顧志遠傻眼了。
他看著江辭,竟覺得這個年輕人如此陌生。
神壇太冷?這是人話嗎?
這是只有真正站在頂峰,卻又不屑于那個位置的人,才能說出來的“瘋話”!
“哈哈……哈哈哈!”
顧淮的大笑聲打破了沉默。
顧淮笑得肩膀不住聳動,最后甚至抬手撐住額頭。
“好!好一個嫌冷!”
“好一個下來暖和暖和!”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一把抓起內線電話。
手指用力按下一個號碼。
“我是顧淮。”
“通知法務部和財務部,馬上上來。”
“擬合同。”
他回頭,看向林晚和顧志遠,臉上滿是快意。
“這個項目,天光投了。”
“全資。”
顧志遠感覺自已被天上的餡餅砸暈了。
全資?天光全資?
那意味著不僅錢解決了,連發行、院線、排片,所有讓他頭禿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不過。”
顧淮放下電話,重新走回茶幾旁。
他看著江辭,眼中的狂熱不減反增。
“我有一個條件。”
林晚立刻警覺起來:“什么條件?如果涉及到江辭的經紀約或者……”
“不。”
顧淮擺了擺手,打斷她。
他看著江辭,伸出一根手指。
“這部戲,算我一個。”
“啊?”
這下連江辭都愣了,嘴里的糖差點咽下去。
三金影帝,顧淮,要來演《龍套之王》?
“顧老師,這劇本里……沒有適合您的角色啊……”顧志遠結結巴巴地說,“男二號是個胖子,男三號是個……”
“誰說我要演主角?”
顧淮輕哼一聲,拿起劇本,翻到最后一頁。
“我就演那個,最后給陳三頒獎,卻連陳三名字都念錯的大明星。”
客串。
而且是演一個傲慢、虛偽、高高在上的大明星。
用自已的本尊,去諷刺那個圈子里的“本尊”。
這簡直……太瘋狂了!
顧淮看著三人震驚的表情,心情極好。
“怎么?顧導,看不上我的演技?”
“不不不!不敢!絕對不敢!”顧志遠搖頭,“您能來,那是……那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顧淮轉頭看向江辭。
“江辭,你說的對。”
“上面確實挺冷的。”
他解開西裝扣子,舒了口氣,整個人都輕松下來。
“我也想下來,蹭個盒飯吃。”
“歡迎嗎?”
江辭看著他,把嘴里最后一點糖渣咽下去,咧嘴一笑。
“歡迎。”
“不過顧哥,劇組盒飯不加雞腿,得自已掏錢。”
兩人對視一眼,氣氛頓時輕松下來。
一種兩個瘋子在精神病院成功對上暗號后的默契。
顧志遠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華語影壇最頂尖的男人。
一個是從未跌落神壇的真神。
一個是主動跳下神壇的瘋子。
而現在,這兩個人,要聯手在他的垃圾堆里,開出一朵花來。
他突然覺得,自已那五年的霉運,可能就是為了攢這一刻的運氣。
半小時后。
天光娛樂樓下,那輛紅旗L5還在等候。
林晚拿著那份還帶著墨香的投資合同,感覺很不真實。
這就……談成了?
沒有拉鋸,沒有對賭,甚至沒有改劇本。
就因為兩個男人關于“冷暖”的一番對話?
“江辭。”
林晚坐在車里,轉頭看向后座那個已經戴上眼罩準備補覺的人。
“你當時……真的是那么想的?”
“什么?”江辭的聲音悶悶的。
“神壇太冷。”
江辭把眼罩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清澈又無辜的眼睛。
“晚姐,你沒上過天光頂樓嗎?”
“我剛才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信你下次去感受下。”
林晚剛要無語。
江辭卻忽然又補了一句,聲音輕了下去,自言自語道:
“不過……一直端著演那些悲劇,心里也確實有點涼。偶爾演個在泥里打滾還能笑出來的倒霉蛋,應該……挺熱乎的。”
說完,他把眼罩拉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徹底癱倒。“睡了,不然開機了搶盒飯都沒力氣。”
林晚看著他,最終無奈地笑了。這個混蛋,總能在最不經意的時候,說出最真實的話。
而此時。
天光娛樂頂層。
顧淮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遠去的車。
周蘭站在他身后,有些不解。
“顧老師,您真的看好這個項目?風險太大了,完全是在賭博,而且那個角色……是自毀形象。”
顧淮看著窗外渺小的車流,手指輕敲著玻璃。
“周蘭。”
“我在那個位置坐了太久,所有人都對我笑,所有人都捧著我。”
“但我演不出那種痛了。”
他回過頭,看向茶幾上那本《龍套之王》。
“那個江辭,他身上有一種我很羨慕的東西。”
“什么?”
“他不怕臟。”
顧淮的視線重新投向遠方,他意味深長地笑了。
“這部戲,或許會輸得很慘。”
“但如果贏了……”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如果贏了,那將是華語影壇的一場大地震。
“幫我把下個月的檔期空出來。”
顧淮轉身,朝著休息室走去,背影依然挺拔,卻少了幾分孤寂。
“我要去劇組,領盒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