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魂技?”
柳白的聲音像是剛從北極冰蓋下刨出來,每個音節都帶著冰碴兒和濃得化不開的起床氣。
他那根剛剛創造了“醫學奇跡”的手指,此刻正極其不雅地、慢悠悠地掏著自己的耳朵,仿佛想把胡列娜那帶著驚疑的聲音從腦子里物理清除。
眼神依舊是那種標志性的、剛睡醒的迷茫,仿佛魂兒還沒完全歸位。
“啥玩意兒?聽不懂,太復雜了。”
他嫌棄地揮了揮手,動作像是在驅趕一群圍著他嗡嗡叫的蒼蠅,語氣里充滿了對“思考”這種高強度活動的深惡痛絕。
“睡覺,懂不懂?”
“睡覺才是宇宙的終極奧義!包治百病!”
他理直氣壯地宣布,那語氣,仿佛在闡述什么萬古不變的真理。
“我剛才就是……唉,太困了,腦子不清醒,一個沒控制住,不小心把我那濃郁的‘睡意’,漏了一丟丟給你而已。”
他懶洋洋地指了指胡列娜,又指了指自己。
“你看你現在,是不是也覺得眼皮子賊沉,腦袋發空,渾身沒勁,特想找個軟和的地方,把自己攤成一張餅,睡他個天昏地暗,地老天荒?”
說完這話,他甚至都懶得再多看一眼胡列娜那張混合了震驚、茫然、羞惱,以及一絲絲因為身體過于舒適而泛起動人紅暈的絕美狐貍臉。
更別提旁邊那個已經徹底石化,下巴脫臼,嘴巴張得能直接塞進去一個魂獸蛋的焱了。
還有那個同樣目瞪口呆,感覺自己多年兄長經驗和對妹妹的了解全都喂了狗的邪月。
以及那位世界觀正在經歷毀滅性打擊和強制重塑,開始深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學了個假治療術的武魂殿高級治療魂師。
柳白轉過身,像個沒擰發條的夢游娃娃,再次晃晃悠悠,一步三搖,慢吞吞地朝著自己那張散發著“生人勿近,睡神專屬”神圣光輝的軟榻挪去。
留下滿屋子面面相覷,大腦集體過載宕機,仿佛被集體施加了沉默術外加石化術升級版的眾人。
睡意……傳染?
睡覺治百病?
這他媽是什么九年義務教育之外的、異次元的超綱知識點?!
胡列娜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輕輕撫摸著自己光潔如初,甚至感覺比以前還要細膩水潤幾分的香肩。
體內那種前所未有的舒暢感,暖洋洋的,懶洋洋的,讓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仿佛在伸懶腰,高呼著要罷工,要躺平。
還有那股……確實如同潮水般洶涌襲來,怎么也揮之不去的濃濃困意。
她看著那個已經把自己重新摔進軟榻,熟練地調整了一個極其扭曲、看起來卻又異常舒服得讓人嫉妒的姿勢,似乎下一秒就要再次和周公進行友好親切會晤的背影。
一時間,胡列娜竟真的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什么語言,來形容自己此刻比魂力耗盡還要復雜一百倍的心情。
這家伙……到底是個什么品種的、會走路的怪物?!
焱,終于從那恥辱的石化狀態中掙脫了出來。
他的臉色,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紫一陣,最后黑得像鍋底,精彩紛呈到了極點。
他伸出劇烈顫抖的手指,指著柳白那已經徹底放松,開始發出均勻悠長呼吸聲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愣是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擠不出來。
罵?
他還能罵什么?
嘲諷?
他拿什么去嘲諷?!臉嗎?!他現在還有臉嗎?!
剛才他還聲嘶力竭地譏笑人家是廢物,是懦夫,連碰娜娜一根手指頭都不配!
結果呢?
現實狠狠地抽了他一個大嘴巴子!
人家就那么隨意地伸出一根手指頭,像捻滅一粒灰塵般,輕輕一點。
連個屁的魂力波動都沒有!
連個像樣的魂技起手式都沒有!
就把武魂殿高級治療魂師都束手無策,連他自己都感覺無比棘手的極致之冰寒氣,給瞬間、徹底、干凈利落地驅散了!
仿佛那不是什么霸道的萬年魂技余波,而是一點無足輕重的灰塵!
這臉打的!
不是啪啪響,是天崩地裂,是火山爆發,是星辰隕落!
火辣辣的疼!疼到靈魂深處!疼到他想當場自爆!
比剛才在擂臺上被水冰兒凍成冰雕,然后又被柳白那詭異領域搞得差點精神崩潰還要難受一萬倍!一億倍!
最讓他憋屈到五臟六腑都要炸裂的是,對方從頭到尾,壓根就沒把他當成一個活物來看待!
那種徹底的、仿佛在俯視一只卑微螻蟻的無視!
那種發自骨子里的、對他的憤怒和挑釁沒有一絲一毫波動的漠然!
這比任何惡毒的咒罵,比任何羞辱的言語,都要誅心!都要傷人!都要讓他發瘋!
【叮!吸收來自胡列娜的極度震驚+100、深度困惑+80、對“分享睡意”療法的強烈懷疑與好奇+150、以及身體本能產生的舒適與困倦情緒+50,魂力+380!】
【叮!吸收來自焱的強烈羞憤欲絕+120、憋屈到內傷吐血+100、無能狂怒突破天際MAX+150、三觀反復碎裂重組中的混亂與嫉妒+180,魂力+550!】
【叮!吸收來自邪月、治療魂師及周圍其他武魂殿隊員的集體懵逼到懷疑人生+200、難以置信到世界觀崩塌+150、“這根本不魂學”的科學觀劇烈動搖+100、對柳白深不可測的忌憚與敬畏+50,魂力+500!】
軟榻上,柳白無意識地砸吧砸吧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滿足的弧度,仿佛在夢里叼住了一條肥美的、滋滋冒油的極品咸魚干。
睡得……更香了。
【叮!檢測到宿主在極度困倦狀態下,無意識中完美運用自身獨特的“咸魚之力”,以外溢的精神能量結合生命本源氣息,成功驅散目標體內異種負面能量并修復損傷,其行為模式高度契合“萬物皆可咸魚,躺平亦是修行”之核心擺爛原則!】
【恭喜宿主!技能【咸魚治愈】已根據宿主本次行為,自動衍生并優化!】
【技能名稱:咸魚治愈】
【技能類型:主動/被動(可在宿主深度睡眠或極度放松狀態下,對靠近自身范圍內的友善目標產生微弱持續性治愈/安撫效果)】
【技能效果:宿主可通過分享自身“咸魚之力”(一種蘊含精純生命本源、具備強大精神撫慰與負面狀態凈化效果的特殊能量),為他人治療傷勢、驅散中毒、詛咒、精神污染等各類負面狀態。治療效果與宿主當前的“擺爛指數”(即有多想睡覺、多不想動彈)以及投入的魂力(或精神力)成正比。理論上,只要宿主足夠“咸”,可治愈萬物。】
【技能消耗:輕微消耗魂力與精神力。過度或高強度使用,可能導致宿主自身陷入強制性深度睡眠狀態以進行能量補充。】
【特殊效果:咸魚の凝視(進階):通過眼神接觸或精神力鎖定,可對單一目標進行更精準、更高效的“咸魚治愈”,并有一定概率觸發“咸魚傳染”效果。】
【負面效果(對敵人):若對懷有強烈敵意的目標使用,可能導致對方精神錯亂,或陷入深度“擺爛”狀態,喪失戰斗意志。】
【備注:該技能具備極強的“咸魚傳染性”!被治療者在傷勢恢復的同時,將有極高概率(%)體驗到前所未有的舒適感、強烈的困倦感以及“人生在世不如躺平”的擺爛欲望。請宿主謹慎使用,避免制造大規模“摸魚”事件。】
“哦豁?新技能?還是全自動智能衍生的?有點意思。”
柳白在意識的海洋深處,極其敷衍地冒了個泡,像是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系統彈出的說明書。
“咸魚治愈……聽起來還行,就是這個傳染性有點坑爹啊……算了,想這些太累腦子了,影響睡眠質量。”
然后,他的意識再次歡快地、如同乳燕投林般沉入那片無邊無際、溫暖舒適、啥也不用想的黑暗之中,繼續他的擺爛證道大業。
……
柳白“分享睡意”治好胡列娜圣女傷勢的“神跡”,如同長了翅膀的八卦,以一種近乎光速的、病毒式的傳播速度,迅速在各大參賽隊伍、觀賽大佬、乃至整個庚辛城中流傳開來。
當然,信息在傳播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發生各種奇妙的變異和扭曲。
傳著傳著,版本就變得五花八門,千奇百怪,越來越離譜,越來越不著邊際了。
有人言之鑿鑿地說,柳白其實是斗羅大陸隱藏最深的、萬年難遇的頂級治療系魂師,他的武魂根本不是什么咸魚,而是傳說中只存在于神話古籍里的“睡神”武魂!睡覺就是他的修煉!打個哈欠都能奶滿全團,瞪一眼就能起死回生!
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柳白掌握了某種失傳已久、足以顛覆魂師界的上古禁忌秘法,名為“夢境療愈術”,能將被治療者的靈魂強行拖入他的夢境,在夢里進行不可描述的治療,所以醒來啥事沒有,就是精神恍惚,只想睡覺。
更離譜的,還有人結合了他在擂臺上那詭異莫測、完全不講道理的表現,開始流傳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驚悚版本:說柳白其實根本不是人!他是個披著人皮的、活了至少幾千上萬年的老怪物!他的眼睛擁有看破世間萬物本源的恐怖力量,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的傷病“看”走,但同時也會把你寶貴的“精氣神”一起“看”沒,所以被他“看”過的人,都會變得無精打采,斗志全無,只想躺平當咸魚……
總之,各種版本層出不窮,從玄幻到魔幻,再到驚悚懸疑恐怖片,應有盡有,想象力突破天際。
唯一統一的,就是所有人對這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咸魚式治療”,都充滿了極致的好奇、深深的忌憚,以及一種“這他媽太不魂學了”的強烈違和感和三觀沖擊感。
武魂殿那個叫柳白的家伙,徹底火了。
以一種誰也預料不到的、極其詭異、極其不按套路出牌的方式。
……
天斗皇家學院的專屬休息區。
氣氛,相較于武魂殿那邊因為柳白而引發的喧囂和詭異,顯得要正常許多,但也彌漫著一種凝重和探究。
“泠泠,你聽說了沒?武魂殿那個柳白,那個睡神!他居然真的會治療!而且那方式……嘖嘖嘖,太邪門了!太帶勁了!”
獨孤雁一邊饒有興致地把玩著自己那如同碧玉藤蔓般光滑柔順的長發,一邊對著窗邊的葉泠泠擠眉弄眼,語氣里充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她對一切稀奇古怪、打破常規、不合常理的事情都抱有極大的熱情和好奇心,尤其是這種能狠狠打臉那些自詡正統的家伙的事情。
“嗯,聽說了。”
葉泠泠輕輕點頭,聲音依舊清冷,如同初春融雪的山澗清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她安靜地坐在窗邊,手里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遙遙望向武魂殿休息區所在的那個方向,仿佛想要穿透層層阻礙,看到那個神秘的身影。
那雙清澈如高原圣湖般的眸子里,閃爍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異樣光彩,好奇、探究、震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向往?
作為大陸上已知唯一的群體治療武魂“九心海棠”的擁有者,葉泠泠對“治療”這兩個字,有著遠超常人的敏感、執著和驕傲。
“分享睡意”就能瞬間治好連武魂殿高級治療魂師都感到棘手萬分、蘊含極致之冰魂力的侵蝕性創傷?
這簡直比她聽說有人能用一根普通的藍銀草武魂敲翻封號斗羅還要離譜一萬倍!
這徹底顛覆了她從小到大建立起來的、關于魂力運轉、武魂特性、治療體系的所有認知!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世界觀海嘯!
九心海棠的治療能力,雖然號稱大陸第一,舉世無雙,但依舊遵循著嚴格的能量守恒定律。
每一次施展,都是以消耗自身的魂力,甚至在關鍵時刻透支生命潛力為代價,絕無可能如此輕松寫意,如此……不講道理,甚至……如此“唯心主義”!
柳白的那種方式……聽起來,根本不像是魂技,更像是一種……近乎于“神跡”的概念性力量?
或者說……是他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甚至被無數人公開嘲笑為廢物的“咸魚”武魂,真的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與生命本源、精神能量息息相關的、極其特殊、極其強大的神秘力量?
好奇心,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里的冰塊,在她那顆向來平靜無波、清冷如月的心湖中,瞬間炸裂開來,瘋狂滋生,如同雨后的藤蔓,難以抑制地蔓延。
她很想……很想去親眼見識一下。
甚至……親自向那位神秘莫測、手段通神的“睡神”,請教一番。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感受一下那種傳說中的“咸魚氣場”也好。
可是……對方是武魂殿的人。
是這次大賽他們天斗皇家學院最強勁的對手,是潛在的敵人。
而且,從傳聞和他之前在動員會上,一言不合就將隊友(焱)像拍蒼蠅一樣拍飛的事跡來看,這位“睡神”的性格似乎相當古怪,脾氣……好像也絕對算不上溫和。
貿然前去搭話,會不會被直接無視?
甚至……被當成別有用心的挑釁?
她性格本就清冷內斂,不善與人交際,更何況是去主動接觸一個如此神秘莫測,還可能是敵對陣營的怪人。
“泠泠,想去就去吧。”
一個沉穩而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是皇斗戰隊的隊長,藍電霸王龍家族的傳人,玉天恒。
他看出了葉泠泠眼神中的猶豫和那份難以掩飾的渴望,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給予鼓勵。
“魂師的道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斷探索未知,不斷學習的過程。固步自封,永遠無法觸及真正的巔峰。何況,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去了解一下武魂殿這位隱藏的底牌,對我們接下來的比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對啊對啊!泠泠你就去看看嘛!滿足一下好奇心!”獨孤雁也立刻像條滑溜的蛇一樣湊了過來,唯恐天下不亂地慫恿道,碧綠的眼眸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雁子說得對!萬一他真那么神,以后咱們誰受傷了,說不定還能厚著臉皮去找他‘分享’點‘睡意’呢!那可比某些人就知道打雷放電,關鍵時刻掉鏈子強多了!”
說著,她還故意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捅旁邊臉色瞬間變得有些發黑的玉天恒。
“我……”玉天恒嘴角劇烈抽搐了一下,感受著胳膊上傳來的疼痛和獨孤雁那挑釁的眼神,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著葉泠泠露出了一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的鼓勵眼神。
在隊友們(主要是唯恐天下不亂的獨孤雁)的熱情鼓勵,以及隊長玉天恒略顯無奈但終究是支持的眼神下,葉泠泠終于下定了決心。
她放下手中那杯早已失去溫度的茶水,素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身上代表天斗皇家學院的、一絲不茍、潔白如雪的院服。
深吸一口氣,那雙清澈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罕見的堅定。
“我去去就回。”
在皇斗戰隊其他成員們驚訝、好奇、又帶著點探究和八卦的目光注視下。
這位氣質清冷如月下仙子,平日里惜字如金,極少主動與外人交談,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心海棠傳人,竟真的獨自一人,邁開輕盈的腳步,朝著那個充滿了未知、神秘與各種離譜傳聞的武魂殿休息區方向,緩緩走去。
……
武魂殿休息區外圍,有一片被精心修整過的茵茵草坪,綠得像一塊上好的翡翠。
午后的陽光不再那么灼熱刺眼,變得溫暖而和煦,像一層薄薄的金紗,懶洋洋地灑在翠綠的草葉上,反射著柔和的光暈,帶著一種讓人眼皮發沉、骨頭發軟、昏昏欲睡的舒適溫度。
微風輕拂,帶來遠處競技場隱約傳來的喧囂聲浪,也帶來了草葉相互摩擦的沙沙輕響,如同大自然譜寫的、最天然的催眠曲。
葉泠泠來到這里時,幾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她想要尋找的身影。
沒有像其他人猜測的那樣,待在戒備森嚴、奢華舒適的休息室內享受空調和仆人的伺候。
柳白。
正以一個極其舒展、極其放松、毫無一絲防備可言的姿勢,側躺在草坪最中央的那片陽光最充足、看起來最柔軟、最舒服的地方。
他似乎是嫌棄午后的陽光還是有些晃眼,影響睡眠質量,不知道從哪里扯了幾片寬大的、綠油油的、不知名的植物葉子,隨意地蓋在了自己的臉上,只露出線條流暢優美、如同白玉雕琢的下頜,以及一小截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脖頸。
身體隨著呼吸,有節奏地、極其輕微地起伏著,均勻而平穩,透著一種極致的安寧。
那姿態,悠閑得仿佛不是在參加關乎學院榮譽和未來前途、激烈無比的全大陸魂師精英大賽,而是在自家風景優美的后花園里,享受一個愜意無比的午后小憩。
顯然。
他又雙叒叕睡著了。
而且,是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氣壯、旁若無人地,直接在露天草坪上睡著了。
周圍偶爾有負責警戒的武魂殿巡邏人員經過,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上前驅趕或叫醒這位“瀆職”的參賽隊員,反而都露出一副“哦,是那位大人啊,那沒事了,打擾了”的、習以為常、甚至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敬畏和羨慕的表情。
然后,他們會極其小心翼翼地放輕腳步,踮著腳尖,像做賊一樣,從旁邊遠遠地繞道而行,仿佛生怕自己多余的腳步聲,會驚擾了這位傳說中的“睡神”閣下的清夢。
葉泠泠停下了腳步,站在幾米開外,綠色的草坪邊緣,如同畫中人。
她就這么靜靜地看著那個沐浴在金色陽光下、與周圍環境完美融為一體、仿佛本身就是這片寧靜一部分的身影。
陽光透過他臉上蓋著的葉片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如同流動的金沙,充滿了溫暖和生機。
微風吹過,輕輕拂動他額前幾縷不聽話的、柔軟的發絲,帶著一種慵懶的美感。
一切都顯得那么的寧靜,那么的……和諧?
仿佛這個人,天生就應該屬于這樣悠閑、慵懶、與世無爭的、適合睡覺的環境。
與周圍那種緊張激烈、暗流涌動、一觸即發的大賽氛圍,形成了鮮明到極致的、幾乎是兩個平行世界的反差。
葉泠泠那顆因為強烈好奇和探究而略顯躁動的心,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不知為何,也奇跡般地跟著平靜了下來,仿佛被那人身上散發出的無形的“咸魚氣場”所感染,連呼吸都變得輕緩了許多。
她就這么靜靜地站著,看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再上前一步打擾。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變得悠長而寧靜。
風聲,草聲,遠處隱約的人聲,和他均勻而安詳的呼吸聲,交織成一首奇特的、帶著某種神秘催眠效果的樂章。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更長。
草坪中央那個身影,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睡夢中翻了個身。
蓋在臉上的葉子滑落了幾片,露出了那雙閉著的、眼睫毛長而濃密、像兩把小扇子的眼睛。
他似乎是感覺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單純地睡夠了某個睡眠周期,身體的生物鐘自動響了。
在一片寧靜祥和中,他緩緩地,極其不情愿地,帶著仿佛與全世界為敵的起床氣,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迷茫和慵懶,如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看起來沒什么焦距,空洞洞的。
他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眼神渙散地掃視了一下周圍,像是在確認自己身在何處,最終,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了不遠處靜靜站立著的、那道穿著天斗皇家學院標志性院服的白色身影上。
葉泠泠的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仿佛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向前走了兩步,保持著一個禮貌而不失疏離的距離,聲音清脆而柔和地開口,如同泉水叮咚:
“柳白師兄,打擾了。”
“我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柳白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撲簌簌地抖動,似乎還在努力把飄到外太空的意識從周公那里強行拽回來。
他甚至沒有完全轉過頭,只是側著臉,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那揮之不去的、仿佛能傳染的起床氣。
“問題?”
他嘟囔著,眉頭下意識地皺起,俊秀的臉上清晰地寫滿了“麻煩”兩個大字。
“問題最麻煩了……不回答。”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葉泠泠:“……”
她準備好的各種措辭,各種委婉的請教方式,瞬間像被冰封了一樣,全部卡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
果然和傳聞中一樣,性格古怪……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惡劣……
就在她猶豫著是該識趣地放棄離開,還是厚著臉皮再嘗試一下的時候,柳白那懶洋洋的、仿佛隨時會斷氣的聲線又飄了過來。
“除非……”
葉泠泠心中瞬間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苗,連忙追問,語氣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除非什么?”
柳白終于舍得把頭完全轉了過來,慢吞吞地,像個生銹的機器人。
那雙剛剛還睡眼惺忪、一片迷茫的眸子,此刻雖然依舊帶著濃濃的慵懶,卻似乎清醒了一些,如同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深邃而平靜,不起一絲波瀾。
他的目光,平靜地迎上了葉泠泠那雙清澈見底、如同高原冰雪融化形成的圣湖般純凈的眼眸。
然后,他用一種極其認真的、仿佛在探討什么宇宙終極哲理的語氣,提出了一個讓葉泠泠完全意想不到的、堪稱離譜的條件。
“除非,你答應陪我一起看天上的云。”
“就坐在這里,不許說話,不許動,安安靜靜地看。”
“看夠一個小時。”
葉泠泠徹底愣住了,大腦再次陷入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看……看云?
一個小時?
還不許說話?不許動?
這是什么奇怪到突破天際的要求?
她看看柳白那張俊秀卻寫滿“我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你必須答應”的臉,又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上悠悠飄過的、潔白柔軟、變幻莫測的云朵。
大腦,再次出現了短暫的、長達數秒的空白和死機。
這……算是同意了她的請教?
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離譜的拒絕?
她猶豫了片刻,內心天人交戰。
最終,某種難以言喻的直覺,或者說,是那雙看似慵懶散漫卻異常干凈純粹的眼睛里所蘊含的某種奇特的、難以抗拒的吸引力,讓她做出了決定。
她輕輕提起裙擺,動作優雅地走到柳白身邊不遠處,學著他的樣子,也在柔軟的草坪上坐了下來。
動作優雅,姿態端莊,腰背挺得筆直,與旁邊那個恨不得把自己攤成一張人形煎餅的家伙,形成了鮮明到有些刺眼的對比。
然后,她抬起頭,真的開始認真地,看向那片湛藍的、如同被最純凈的水洗過的天空,以及天空中那些如同棉花糖般潔白柔軟、姿態萬千、隨風變幻的云朵。
柳白見狀,似乎很滿意地點了點頭,發出一聲表示認可的、慵懶的鼻音,然后重新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半躺著,雙手愜意地枕在腦后,也瞇著眼睛看向天空。
于是,在這片喧囂激烈的大賽場地邊緣的寧靜草坪上,出現了極其詭異、卻又莫名和諧的一幕。
武魂殿的神秘“睡神”,和天斗皇家學院的清冷女神,并排坐(躺)著。
誰也不說話。
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天上的云卷云舒,風輕云淡。
陽光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仿佛給他們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微風習習,草葉輕搖,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時間,在一種奇怪而又異常舒適的沉默中,緩緩流淌,仿佛被拉長了無數倍。
遠處,武魂殿休息區的窗邊,一道妖嬈惹火的身影悄然出現。
胡列娜看著草坪上那兩個并排的身影,尤其是那個坐姿端莊、側臉寧靜美好得不像話的白衣少女,她那雙嫵媚動人的狐貍眼眸深處,幾不可查地,輕輕蹙了一下。
……
一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當太陽的位置悄然移動,光線變得更加柔和,不再那么刺眼時。
始終保持著沉默,仿佛真的睡著了的柳白,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口了。
聲音依舊是懶洋洋的,像是剛從一場長達萬年的美夢中被強行喚醒,帶著濃濃的不情愿。
“你的九心海棠,挺有意思的。”
“雖然看著嬌貴又麻煩,限制還多,但本質上,和我的咸魚,其實……有那么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相似之處。”
葉泠泠猛地一怔,身體瞬間僵住,如同被驚擾的林間小鹿,瞬間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柳白。
那雙清澈的眸子里,瞬間被驚濤駭浪般的震驚所填滿!
“您……您怎么知道我的武魂是……九心海棠?!”
她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自己從未在柳白面前展露過武魂,也從未向他介紹過自己的身份和能力!
他,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