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剛蒙蒙亮。
胡列娜的臉色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和不自然。
她似乎在刻意回避著某個方向的視線,聲音也比平時更冷硬幾分,指揮著隊伍準備出發。
焱則全程黑著一張臉,那表情像是隊伍里每個人都欠了他幾百萬金魂幣似的,眼神時不時瞟向那輛礙眼的豪華馬車,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燒穿。
整個隊伍的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唯獨那輛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豪華馬車,依舊穩穩當當地停在那里,散發著一種悠閑、安逸、與世隔絕的氣息。
“出發!”胡列娜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幾分壓抑的惱怒。
隊伍緩緩開拔,如同被無形的陰云籠罩,沉默地向著迷霧更深處進發。
越往里走,霧氣越發濃重,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粘稠、令人心煩意亂的氣息,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濃霧之后窺視,讓人脊背發涼。
低階魂獸的騷擾變得更加頻繁。
它們的身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和嘶鳴,卻又詭異地保持著距離,沒有真正發動攻擊。
這種無形的壓力,比直接的戰斗更讓人難受。
壓抑。
煩躁。
不安。
各種負面情緒如同瘟疫般在隊伍中蔓延開來。
幾個心志稍弱的預備圣子臉色已經變得蒼白,呼吸也急促起來,緊緊握著自己的武器,警惕地環顧四周。
突然!
周圍的濃霧毫無征兆地劇烈翻滾起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瞬間扭曲變形。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轉,仿佛瞬間墜入了一個光怪陸離、虛實難辨的夢境之中。
幻境,突如其來!
而且威力驚人,遠超之前的任何遭遇。
有人眼前出現了堆積如山的金魂幣和稀世珍寶,光芒璀璨,晃得人睜不開眼。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撈了個空,只有冰冷的霧氣穿過指尖。
有人看到了自己日夜痛恨的仇敵,正站在不遠處對自己獰笑。他怒吼一聲,魂力爆發,猛地沖了上去,拳頭卻穿過了虛幻的影子,重重砸在空處。
有人看到了深埋心底的過往夢魘,那些恐懼的、痛苦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將他瞬間淹沒。他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抱頭鼠竄,在原地打轉。
即使是這些心高氣傲、精神力遠超常人的預備圣子,也難以完全抵擋這突如其來的強大幻境侵蝕。
他們紛紛失控,眼神迷茫,舉止怪異,甚至有人開始敵我不分,朝著身邊的同伴揮出了武器。
焱更是徹底陷入了癲狂。
他雙眼赤紅,布滿血絲,臉上肌肉扭曲,狀若惡鬼。
“殺!都去死!擋我者死!”他瘋狂地咆哮著,身上的火焰魂力如同失控的火山般噴涌而出,化作灼熱的火球,無差別地轟向四周!
胡列娜憑借著強大的精神修為和意志力,勉強維持著一絲清明。
但她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如紙,握著短杖的手微微顫抖。
她能感覺到幻境如同無形的毒蛇,不斷撕咬著她的意識,試圖將她也拖入瘋狂的深淵。
她試圖喚醒陷入混亂的同伴,但聲音剛出口,就被濃霧吞噬,仿佛從未存在過。
“醒醒!都給我醒醒!這是幻境!是假的!”她聲嘶力竭地喊叫著,聲音卻顯得那么微弱無力。
就在她分神的剎那,幻境中的危險悄然降臨。
一只形態妖異、散發著魅惑氣息的妖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后。
那妖狐的身影介于虛實之間,速度快如鬼魅,鋒利的爪子閃爍著寒光,狠狠抓向胡列娜毫無防備的后心!
胡列娜心中警鈴大作,想要躲避,卻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仿佛被無形的鎖鏈束縛,僵硬得無法動彈分毫!
完了!
這一刻,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利爪撕裂空氣帶來的鋒銳寒意。
就在她閉目待死的瞬間——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無比清晰的力量,突然從她身后彌漫開來。
那并非攻擊性的力量,而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寧靜。
仿佛炎炎酷暑中,迎面吹來的一縷帶著草木清香的涼風。
又像是凜冽寒冬里,圍坐在溫暖跳動的篝火旁。
舒適,溫暖,平和,安寧。
所有侵蝕心神的煩躁、不安、恐懼、憤怒……都在這一瞬間,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得無影無蹤。
胡列娜猛地睜開眼睛。
她發現自己依舊站在原地,毫發無傷。
周圍的幻境依然存在,但那些扭曲的光影、誘惑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再也無法對她的心神產生絲毫影響。
而那只原本已經近在咫尺,即將撕裂她后背的妖狐,則像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悄無聲息地潰散、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她震驚地、下意識地猛然回頭。
柳白的豪華馬車,依舊靜靜地停在她身后不遠處。
但此刻,馬車周圍,正蕩漾開一圈幾乎肉眼不可見的、柔和的、無形的波動。
【咸魚領域·進階】,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發動!
這并非是強行破除幻境的霸道力量。
而是領域范圍內,所有負面的精神影響——無論是幻覺誘導,還是狂躁情緒,都被大幅度地削弱、凈化,直至消弭于無形。
距離馬車最近的胡列娜,是第一個,也是感受最深切的人。
她腦海中那些不斷干擾她、試圖誘惑她、恐嚇她的幻象,如同被清水沖刷過的水墨畫,迅速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涼舒適感,從精神之海深處蔓延開來,流遍四肢百骸。
仿佛浸泡在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泉里,又像是躺在松軟潔白的云朵上。
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舒服得讓她幾乎想要呻吟出聲,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那輛平平無奇(?)的馬車,眼眸中充滿了驚濤駭浪。
這……這到底是什么神仙力量?
其他陷入幻境、彼此攻擊甚至自殘的預備圣子們,也在這股寧靜力量的籠罩下,逐漸恢復了清醒。
他們茫然地環顧四周,看著依舊濃厚的迷霧,看著同伴們狼狽不堪的樣子,以及自己身上莫名其妙的傷口,臉上寫滿了困惑和后怕,完全不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么。
只有焱,因為之前沖得最遠,距離馬車也最遠,加上本身被妒火和怒火沖昏了頭腦,受到的領域影響相對較小。
他仍在幻境的邊緣痛苦掙扎。
時而對著空氣怒吼連連,時而抱著腦袋痛哭流涕,時而又像個小丑一樣對著虛空揮拳踢腿,丑態百出,滑稽至極。
就在這時。
“吱呀——”
那扇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馬車門簾,突然被人從里面掀開了。
柳白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探出半個身子。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眉頭微蹙,臉上帶著被打擾好夢的明顯不耐煩。
“我說……外面吵吵嚷嚷的,還讓不讓人好好睡覺了?”
他的目光懶洋洋地掃過一片狼藉的眾人,最后定格在胡列娜那張驚疑不定、殘留著蒼白和紅暈的俏臉上,嘴角勾起一絲戲謔。
“喲,美女姐姐,你沒事吧?看你剛才那手舞足蹈的樣子,我還以為你在跳大神呢?”
胡列娜:“……”
看著柳白那副“發生什么事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剛睡醒”的無辜表情,再聯想到剛才那如同神跡般將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領域效果……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沖擊,狠狠撞擊著她的心房。
這種……甚至不需要動手,僅僅是在睡覺時,就能不動聲色地化解如此恐怖危機的能力……
簡直聞所未聞,匪夷所思!
她一直以來對柳白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碎成了齏粉。
這個家伙……真的只是一個……咸魚嗎?
一個能在睡夢中,輕易化解連她都束手無策的危機的……咸魚?
“叮!成功使用【咸魚領域·進階】化解群體幻境危機,完美展現‘躺著也能救世’的擺爛式救場風范!”
“收獲胡列娜震驚值+100,敬畏值+30,困惑值+50!”
“收獲其余預備圣子困惑值、感激值、茫然值共計+300!”
“魂力+480!”
系統的提示音如同歡快的樂章,在柳白腦海中響起。
爽!
這種躺著不動,看著別人陷入危機,然后在別人最絕望的時候“不經意間”出手救場,順便收割一波情緒值和魂力的感覺……
簡直不要太舒服!
柳白感受著體內魂力再次緩慢而堅定地增長,距離23級大關又近了一小步,臉上的笑容越發滿意和慵懶。
他對著外面那群驚魂未定、面面相覷的預備圣子們,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如同在指揮一群迷途的羔羊。
“喂,都傻站著干嘛?靠近點,沒看到我這馬車附近比較安全嗎?”
他撇了撇嘴,語氣里充滿了對麻煩的嫌棄。
“真是的,出個門都這么多破事,嚴重影響本大爺的擺爛大計?!?/p>
眾人:“……”
雖然很想反駁,但剛才那恐怖的幻境和此刻馬車周圍令人心安的寧靜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般,下意識地、默默地向著柳白的豪華馬車靠攏。
在那濃厚得化不開的迷霧之中,在這危機四伏、步步驚心的峽谷深處。
柳白這輛奢華得不像話的馬車,仿佛成了一座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燈塔,成為了他們唯一能夠依賴的港灣,指引著他們繼續前進的方向。
焱終于也徹底擺脫了幻境最后的侵蝕。
他茫然地甩了甩昏沉的腦袋,看清了周圍的景象——所有人都敬畏又依賴地圍在柳白那輛該死的馬車旁邊。
而回想起自己剛才在幻境中對著空氣又哭又鬧、丑態百出的樣子……
一股難以形容的屈辱和憤怒瞬間沖上了他的頭頂,氣得他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該死的柳白!
這個混蛋!
他又“躺贏”了!
胡列娜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依舊劇烈跳動的心臟,走到馬車旁。
她仰起頭,看著那個依舊半倚在車門上,一副沒睡醒模樣的家伙,語氣復雜地問道:“剛才……是你做的?”
柳白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懂”的無辜表情,懶洋洋地反問道:“我做什么了?美女姐姐,我剛才可一直在車里睡覺呢。”
胡列娜再次語塞。
她知道對方在裝傻,但她沒有任何證據。
而且,她內心深處,也隱隱不愿去深究。
那種力量……太過神秘,太過強大,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絲畏懼。
但同時,她眼神深處的那份探究和無法抑制的好奇,卻變得更加濃郁了。
她甚至不自覺地,又往馬車靠近了兩步,仿佛想要透過那華麗的車廂,看穿那個慵懶外表下,深不可測的靈魂。
“好了好了,都別杵在這兒耽誤時間了。”柳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他抬手指向迷霧深處,那里,一個巨大、模糊、如同某種生物豎瞳一般的山谷輪廓,若隱若現。
“喏,迷蹤之眼好像就在前面了。趕緊搞定,趕緊收工,我還要回去補個回籠覺呢。”
眾人聞言,紛紛順著柳白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迷霧的盡頭,一個巨大無比、形似豎立眼瞳的山谷入口,如同史前巨獸的眼眸,正靜靜地凝視著他們。
那山谷入口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蠻荒古老的氣息,仿佛一頭沉睡了萬年的巨獸,隨時都有可能睜開眼睛,吞噬一切。
與此同時,一股遠超之前遭遇的任何千年魂獸的恐怖威壓,如同凝固的實質一般,從那巨大的“豎瞳”之中彌漫開來。
沉重,壓抑,帶著令人窒息的暴虐氣息,狠狠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他們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守護者,蘇醒了!
柳白瞇了瞇眼睛,感受著那股強大的威壓,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
“看來,這次的迷蹤之眼之行,總算不會太無聊了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