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
殷承亦敏銳地抓取到他話里不尋常的字眼,瞇起了眼:
他不是應(yīng)該說“我哥”么?
疑惑在心中一晃而過,他實事求是到:“我爸的狀況,還達不到能流利交流的程度。”
“不如,”殷承亦給出切實可行的建議,“我先去問問我媽。”
……
聽到李明峰這個名字,江白芷愣了片刻,很快強笑了一下:
“他怎么了?”
打量著她不自然的神色,殷承亦把公司的現(xiàn)狀和查到的情況,簡要給江白芷說了。
“不,不會吧?”
江白芷不太相信,她老公一手提拔起來、絕對信任的人,會做出有損公司的事。
“這就是我們得到的結(jié)論。”
殷承亦將手肘置于膝上,雙手手指交叉,身體前傾:
“而且,雖然刺傷夏如荼的兇手沒交代,可他的賬戶里,的確收到了境外的匯款。”
“正是我們懷疑的,李明峰操控的賬戶。”
“可能就是他,害得我沒了孩子,你沒了孫子。”
語調(diào)是一貫的平穩(wěn),可殷承亦的眼圈卻不自覺紅了。
“所以,媽,你能跟我說一下,你知道的關(guān)于李明峰的事嗎?”
“為什么,他恩將仇報。”
誰知,江白芷搖了搖頭,珍珠耳墜也隨著輕晃:
“不,當(dāng)年,是你爸對不起他……”
殷承亦驚得抬眸。
嘆了口氣,江白芷一手撐額,娓娓道來:
“那會兒,李明峰還是你爸的秘書……”
“……“
等殷承亦從家里出來,已經(jīng)是兩個小時以后的事了。
“殷總?”
他失魂落魄地坐上車,林睿忍不住開口詢問:“還去醫(yī)院嗎?”
下意識搖頭,殷承亦覺得,此刻這個狀態(tài),他不想見任何人。
他需要慢慢消化剛剛接收到的信息。
心目中一向穩(wěn)重的父親,年輕時竟還做過讓人頂替罪名的荒唐事!
被拘留的十日,接不到的電話,沒見到病重女兒的最后一面。
或許就是這樣,成了一切仇恨的導(dǎo)火索。
叮的一聲,手機收到一條信息。
愁眉不展的殷承亦看到信息后,緊蹙的眉心有了些松動。
很快,他撥出了電話。
“嗯。”
“還沒,你吃了嗎?”
“來我媽這兒了,晚上我就不過去了。”
“你乖乖的。”
語氣又輕又柔,像是話中都含了蜜糖,絲毫不見之前的沉重。
林睿斜了一眼后排。
一腳剎車!
咚。
殷承亦揉了下額頭,一手捂上話筒:
“什么事?”
“姚小姐。”
“若瓊?”
姚若瓊正從院門口往里進,和殷承亦的車打了個照面。
殷承亦擺了擺手指,示意林睿先下車招呼,自己又接通了電話:
“沒事。”
“嗯,明天,明天我去看你。”
掛了電話,殷承亦下車,姚若瓊沖著他們家指了指:
“阿姨讓我來陪她。你們吵架啦?”
“沒。不過,提到點原來的事,不太開心。”
“行,那我有數(shù)了。”
姚若瓊轉(zhuǎn)身就走。
殷承亦跟著邁了一步,追著說了句:“謝了。”
他實在不擅長談心環(huán)節(jié)。
而且,父親做的事,如果換做他,他是絕不贊同的。
可能就是兩代人思想的代溝吧。
小時候也是,他替姚若瓊背鍋,姚若瓊幫他和稀泥。
長大了,還是這樣。
“不用謝。耳環(huán)我都看好了,回頭發(fā)你。”
聲音傳來,姚若瓊頭也不回的擺了擺手。
另一邊,老宅。
殷光耀手中的奇楠手串轉(zhuǎn)了又轉(zhuǎn),發(fā)出咔嗒的輕響。
在一顆顆珠子滑動時,對往事的回憶和描述,就這么講了出來。
殷黎川得到了一個和殷承亦一樣的解釋。
語畢,殷黎川立刻表明了態(tài)度:
“我不管他李明峰對殷家是不是有恩,但我回國,就是為了抓他!”
“我媽就是被他害死的,我絕不可能饒過他!”
不自覺提高的語調(diào)中,壓抑著內(nèi)心翻涌的痛苦。
“我明白。”
殷光耀平靜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蒼老的手的紋理中,刻著時間的痕跡:
“他替修明頂,是一回事。”
“現(xiàn)在的違法,是另一回事。”
“放心,我不至于老到是非不分。”
察覺到自己情緒有些失控,殷黎川抿了下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好意思,殷叔,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方笙出了那樣的事,我也很難過。”
“當(dāng)年要不是她的幫助,我可能已經(jīng)被那幫追債的砍死了。哪還有之后的東山再起。”
“只是沒想到,最終兵死在了賊的手里。”
所以,當(dāng)方黎川拿著那條手鏈來找他時,他一口就答應(yīng)了方黎川臥底的安排。
這個決定既出于報恩,也源于自身利益考量:
因為南洲證券事件已經(jīng)證明,洗錢集團威脅到了殷氏集團根基。
而對外宣稱方黎川是自己的私生子,既能讓方黎川名正言順進入公司,又能以親屬關(guān)系掩蓋真實目的。
這件事,他只跟黃婷和殷修明說了。
修明因病不常見外人,不會露出馬腳。
但江白芷和殷承亦,需要表現(xiàn)出對方黎川的敵意,才是正常。
談話此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殷黎川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沙發(fā)扶手,率先打破了寂靜:
“我臥底的身份,殷承亦已經(jīng)知道了。”
手中串珠未停,蒼老的指節(jié)因用力微微發(fā)顫,許久,殷光耀才緩緩點頭:
“該告訴他。”
話尾余音未落,他渾濁的眼泛起漣漪,聲音陡然喑啞:
“畢竟,他因此沒了個孩子。”
說著,布滿皺紋的手猛地攥緊佛珠,指節(jié)泛白,垂首時,白發(fā)在昏暗光線里晃了晃。
大半輩子風(fēng)浪沒壓垮的脊背,似被這份傷痛狠狠碾過,連嘆息都帶著鈍重的酸澀。
殷黎川猛地抬頭,瞳孔地震般收縮,椅子因他起身的力道發(fā)出刺耳聲響。
他攥緊的拳頭抵在身側(cè),骨節(jié)泛白,聲音是克制不住的顫抖:
“我、我從沒想過……”
怪不得殷承亦這些天這么消沉!
日日頂著眼下的青影,卻又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也怪不得那天見夏如荼,她那么憔悴。
話語間,愧疚與悔恨如潮水漫上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