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相府書房,晚風從門中吹進來,燭火搖曳。
沈子寧坐在案前仔細核對著今日報名者的信息,管理人員乃是重中之重,需得仔細篩選人才,且身份必須核驗,不能混入有心人。
杏柳在旁候著,抬眸便看見沈山從門口進來,正欲通傳但見沈山抬手示意她莫出聲。
沈山走到沈子寧身側(cè)瞧了半晌,看著昔日離經(jīng)叛道的女兒如今能夠獨當一面的模樣,他揚起嘴角,心中無比欣慰。
“杏柳這……”沈子寧轉(zhuǎn)過頭正欲吩咐卻對上了沈山的視線,“爹,您怎么來了?”
沈山將懷中的木匣遞出:“田契。”
沈子寧眸色頓亮:“才短短一日您便搞定了萬畝良田?!”
“胡文山那老匹夫不肯將戶部良田交給老夫,所以這萬畝田地之中只有一半能稱作土壤與位置都極佳的良田,其余田地多是農(nóng)戶自己所有,皆有不佳之處。”
沈子寧心下感動與佩服,在戶部阻撓的情況下一日內(nèi)還能夠征集到萬畝田地的地契,不愧是一國之相!
“放心爹,半數(shù)良田已經(jīng)夠做出一些效果,至于另一半,女兒明日便去實地看看究竟情況如何。”
“好,銀票過幾日也能抵達,你不必擔心,放手去做。”沈山說著。
“謝謝您,爹。”前世她從不知道有父親是怎樣的感覺,原來有退路、有依靠的感覺竟是如此令人安心。
翌日天微微亮,晨曦撥開厚重的云層落在田野之上,沈子寧已一早騎馬馳騁在田間視察情況。
確實半數(shù)田地位置都極不好,遠離水源,日常給作物澆水施肥都需要走很遠的路程,耽誤了時間,必定作物的長勢也會受到影響。
“吁!”沈子寧駕馬來到田間,為了干活兒方便,她將青絲高束成馬尾,身著藕色麻布衣裳,渾身透著一股干練的勁兒。
田間正在翻土的百姓見沈子寧前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兒駐足觀望。
沈家的家丁已經(jīng)提前來到了此處,所以百姓們知曉來者是何人。
“見過沈大姑娘!”眾人紛紛行禮。
沈子寧連忙上前將一老伯扶起,看向眾人:“大家不必客氣!快快請起!”
看著大家紛紛起身,她提高嗓門,道:“眾位!從今日起,我便會帶領(lǐng)眾位一同種植稻米,在今年秋收之際讓稻米收成是從前的三番!”
眾人紛紛訝異,亦是沒有一個人相信。
方才的老伯為難道:“沈大小姐,不瞞您說,近年來春夏少雨,我們這些農(nóng)戶,一年到頭收不了多少谷子,還要上稅給朝廷,最后剩不下多少。如今是相爺說秋收之際能給我們多留一成,我們相信相爺,愿替相爺做事,可您畢竟是一個姑娘家,農(nóng)作之事你能懂多少?要知道翻三番的收成,除非是土地爺顯靈方可做到。要不您還是莫要摻和,小的們按照從前那樣種植,好歹秋收了能勉強圖個溫飽。”
“是啊,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小姐知道鋤頭怎么用嗎?”
“大姑娘啊,您還是回去歇著吧!”
沈子寧看著眼前眾人,僅憑幾句話就讓他們相信自己定是不可能的,她也沒打算急于一時片刻非要他們相信。
“諸位莫急,這幾日大家只需翻土便可,待到種子抵達后,我自會教各位如此種植。”沈子寧說著。
一個中年婦人笑出聲來:“姑娘,我們都種了幾十年莊稼,還需要您來教?”
沈子寧淡淡一笑,看向她問道:“請問,諸位可知道稻米如何種植?”
眾人面面相覷,如此簡單的問題還需要回答?
一小男孩站了出來,瞧上去只有八九歲,皮膚黝黑,露出的小腿與胳膊上皆是被蟲子咬后的紅疹,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衣裳,一雙漆黑的眼睛炯炯有神。
“挖溝施肥,撒進稻米,再以犁覆蓋薄土即可!”男孩聲音洪亮。
中年婦人道:“瞧吧姑娘,連八歲小孩兒都知道!但您可知道?”
沈子寧微微頷首道:“對,但稻米并非只有這一種種植方式。你們現(xiàn)在種的這種,稱之為旱田種植,其優(yōu)點是節(jié)約了用水,但缺點是需要更高的人工成本和更多的肥料應用,產(chǎn)量也較低。”
她走到田間從眾人中間慢步而過:“而我要教給大家的是水田種植,提前將稻米培育成秧苗,在田中蓄水,再將秧苗插入水田之中。水稻在水中獲得足夠的水分和養(yǎng)分,同時水中的泥沙可以為水稻根系提供支撐。這種種植方式對于水源和肥料的需求較高,但是可以產(chǎn)生更豐富的水稻產(chǎn)量,稻谷口感也更加鮮美。”
眾人看她的眼神也在漸漸變化。
“在田中蓄水,水太多了秧苗豈能活?”有人質(zhì)疑。
“稻米亦叫做水稻,你們從前不曾嘗試,如今且試一試,不就知曉?”沈子寧挑眉。
“大小姐,您是錦衣玉食不愁吃喝!若我們今年種不出稻米來,賦稅如何而來?!溫飽又如何解決?!”有人義憤填膺地說著。
沈子寧深吸一口氣,鄭重道:“倘若按照我的方法叫各位顆粒無收,我愿意以你們從前收成折現(xiàn)成銀兩補發(fā)給諸位,如何?!”
聞言,眾人才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既然是相府小姐的話,那我等也相信!”
“我們這么多人可都聽見了,大姑娘到時候莫要反悔!”
沈子寧點頭:“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
“跟著沈大姑娘干!”
沈子寧暗暗松了一口氣,道:“勞煩諸位還是繼續(xù)翻耕,這一步至關(guān)重要,各位莫要馬虎!”
“是!”
眾人紛紛開始行動起來,沈子寧也片刻不敢耽誤,找來了筆和紙又一次騎上馬駕馬而去。
萬畝田地,她必須每一塊田都親自去勘察,并且繪制出細致的地圖,因為下一步便是決定她成敗的關(guān)鍵步驟!
月上枝頭,田間已經(jīng)沒了人,沈子寧將燈籠掛在馬背上,自己則坐在田坎上記錄著數(shù)據(jù),工程量巨大非短時間內(nèi)可完成,但時間緊迫不得不通宵達旦。
四周不知名的蟲鳴此起彼伏,一輪明月掛在夜幕之中,清風徐徐帶著絲絲涼意。
“距離兩公里,那么……”她正計算著,倏地發(fā)現(xiàn)一道黑影投射下來。
她沒有作聲,警惕看著那黑影逼近,下一刻黑影猛地竄起身徑直朝她撲來。
她迅速側(cè)身翻滾出去躲開了黑影,定睛看去竟是一個瞧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男子,身著麻布衣裳,黝黑又粗糙的肌膚已經(jīng)表明了他的身份。
“姑娘,這么晚了,你還獨自一人在此?”男人說著,笑容猥瑣搓著手朝她而來。
沈子寧警惕起身護住懷中記錄數(shù)據(jù)的冊子:“看你模樣是這片田的百姓?我乃相府沈子寧,想必已經(jīng)有人給你們說過!”
男人聽后笑得更加肆意:“我知道,相府的大姑娘嘛。”他嗅了嗅空氣,道,“真香啊,這相府的姑娘,就是比這田間的老娘們香!”
沈子寧擰眉,看來此人絕非善類,精蟲上腦,說什么也是聽不進去了。
她環(huán)顧四周,馬兒在那男人的身后,周圍皆是空曠的田野,燈籠的光覆蓋不至之處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逃,該往何處才能逃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