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放下車簾，輕輕靠在裴祈安肩頭。馬車轆轆前行，將宋家那座承載了太多算計與不堪的宅邸甩在身后。
“看到誰了？”裴祈安低聲問。
“宋家二房次子的長孫，宋時晏。”溫令儀閉了閉眼，“那孩子眼神清正，跪送我們離開，是在替二房謝罪，也是在為自己求一條生路。”
裴祈安握住她的手：“你既看到了，心中必有計較。”
“嗯。”溫令儀應了一聲，“二房雖不堪，但稚子無辜，宋時晏年方十二，聽聞性子沉靜，不似二房那般浮躁。回頭讓安排在中山的人暗中觀察些時日，若真是個好的，便尋個由頭送到江南外祖母身邊，或接到京城由我親自教養，總好過被那對糊涂父母耽誤了。”
“你安排便是。”裴祈安對此并無異議。他深知溫令儀看似果決，實則心軟，尤其對無辜孩童，總會多一分憐惜。況且，若那宋時晏真是個可造之材，日后或可成為維系與宋家二房殘存血脈的一絲紐帶，未必是壞事。
車隊并未在中山郡多做停留，直接啟程返京。
馬車里，溫慕春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沉默不語。宋明月坐在他身旁，輕輕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還在想宋家的事？”宋明月柔聲問。
溫慕春反手握住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有些感慨罷了。經此一事，更覺齊王府門庭需得謹慎，往后辛苦你了。”他指的是齊王府內務和人際往來，經此一遭，更需一位精明強干的主母操持。
宋明月微微一笑：“王爺放心，妾身省得。”她頓了頓，低聲道，“其實，經此一事，倒也未必全是壞事。至少，往后那些想往王爺身邊塞人，或者想通過姻親攀附的，都得掂量掂量了。”
溫慕春聞言，看向妻子，見她目光清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心中微動。他這個妻子，平日里溫婉嫻靜，關鍵時刻卻從不含糊。中山郡之事，她雖是見招拆招，可手段絲毫不弱，若非她提前預判，自己倒是要顧及母親的顏面，所以讓二房自食惡果，這份心性和手腕，足以擔當齊王妃的重任。
“你說得對。”溫慕春緊了緊她的手，“回齊地后，府中事務，你多費心。”
“是。”宋明月輕聲應下。
另一輛馬車里，無燼獨自一人閉目養神。他面容平靜，仿佛剛剛經歷的那場風波與他無關。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并非毫無波瀾。從一個見不得光的暗衛，到即將擁有朝廷誥封的將軍。
還白得了一個名義上的妾室，盡管那是一個他厭惡至極的女人。這條路，走得有些荒唐，卻又似乎是命運使然。他唯一慶幸的是，自己始終不曾辜負王爺的信任，而皇上和皇后，也給了他足夠的尊嚴和前程。
至于宋新月，無燼眼底閃過一絲冷芒。那便如皇上所準，囚禁至死吧。他會給她一個院子，一口飯吃，讓她活著，也僅僅是活著，為自己曾經的惡毒付出代價。
帝后儀仗返京，沿途依舊有官員迎送，但裴祈安明顯加快了速度，許多不必要的應酬都免了。
即便如此，從中山回到京城也需要大半個月的時間。
這日，車隊在官驛休整。
夜深人靜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裴祈安和溫令儀下榻的院落，被暗衛引領至書房。
“屬下暗影司統領玄墨，叩見皇上，皇后娘娘。”黑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平凡卻目光銳利的臉。
“起來回話。”裴祈安放下手中的書卷，“京城情況如何？”
玄墨起身，垂首稟報：“回陛下，京城一切安好。太子殿下協理朝政并無大事，公主殿下這些日子也住在宮中，朝中大臣各司其職，只是……”他略微遲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溫令儀問道。
“只是近日，京城有些流言蜚語，與中山宋家之事有關。”玄墨謹慎地選擇著措辭，“有人在暗中散播，說齊王殿下在中山仗勢欺人，逼辱表親，致使宋家女不堪受辱，險些自盡。”
裴祈安眸色一沉：“查出來源了嗎？”
“流言源頭甚雜，暫時未能鎖定具體何人主使。但屬下發現，有幾家與已秦國公府有舊，還有之前被清算的幾個世家牽連較深的府邸，其門下清客、仆役活動頻繁。”玄墨回道。
溫令儀蹙眉：“他們是想借此攻擊長兄，抹黑皇室聲譽？”
裴祈安冷笑一聲：“跳梁小丑，不足為懼。中山之事，真相如何，朕與皇后親歷，豈容他們顛倒黑白？不過……”他看向玄墨，“既然他們不安分，那就給他們找點事情做。去查查散播流言最起勁的那幾家，看看他們自己屁股底下是否干凈。若有作奸犯科之事，證據確鑿后，直接移交大理寺。”
“是！屬下明白！”玄墨心領神會，皇上從來不曾懈怠過，盡管政通人和多年，可是對于那些心懷不軌的人，始終都在等待機會。
“還有，”裴祈安補充道，“加強對齊王府和溫府的護衛，確保萬無一失。”
“遵旨！”玄墨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溫令儀有些擔憂：“祈安，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們這是賊心不死嗎？”
裴祈安攬住她的肩，安撫道：“樹欲靜而風不止。總有些人不甘心失敗，想借著任何一點風波興風作浪。無妨，朕正好借此機會，再清理一遍。至于長兄，經此一事，他只會更加謹慎，這些流言傷不到他根本。”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而且，宋孝義剛剛執掌北宋家，正需要立威和表現忠誠。你說，若是讓他知道，有人想拿他宋家的丑事做文章，損害的是整個宋家的聲譽，他會不會比我們更急著去咬人？”
溫令儀微微一怔，隨即恍然。是了，宋孝義如今是北宋家主，宋家二房的丑聞也是整個宋家的污點。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也為了向皇帝表忠心，他絕不會允許有人舊事重提，肆意傳播。根本無需朝廷動手，宋孝義自己就會想辦法去撲滅這些流言，甚至揪出幕后之人，作為他穩固地位，甚至是想要跟天家拉近關系的投名狀。
溫令儀徹底安心下來。她的夫君，早已將人心和局勢算得清清楚楚。
裴祈安笑了笑，擁著她：“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京城的風雨，似乎已在醞釀。但歸途中的帝后，已然成竹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