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有張良計,一方有過墻梯,淇縣戰場兩邊都想贏,自然十分慘烈。
葉臣很有指揮才能,兩次騙過老實的黃得功,造成大量殺傷。
不過他看錯了一點,徐元亨、王武緯也打過鐵山之戰,盡管總敲邊鼓,也算見過大場面了。
當年屢屢獲勝,他們的親兵隊人均撿到幾套盔甲,底子厚著呢。
耳濡目染之下,對“八旗無敵”的笑話,早就嗤之以鼻,沒有不敢戰的說法。
兩軍一天之內大戰八場,城外營盤依舊屹立不倒。
黃臺吉沒有處罰葉臣,第二天又加了一倍賞格,令其繼續指揮。
葉臣再次使出聲東擊西之計,明著圍攻城外營盤,實則緊盯出城明軍。
這次換孫應元帶隊救援,想著同樣計策,韃子應該不會重復使用三次,于是一馬當先,沖鋒在前。
哪知數支狼牙重箭突然而至,孫應元措不及防間,被射中眼睛,命喪陣前。
勇衛營將士頓時大亂,小部分撤回城內,大部分來不及逃回,損失了數百人。
王之心此行帶了密旨,特地來淇縣守著,一旦局勢有變,可以強行接管勇衛營。
看著勇衛營折損大將,主力卻還在后方磨蹭,不禁心頭滴血,火冒三丈。
于是前往密室,將所見所聞全記了下來。
回到城頭,看到八旗兵重整旗鼓,似乎又要發起攻勢。
而城外明軍營盤殘破不堪,營墻好多大洞來不及補上,士兵疲憊不堪,直如強弩之末。
一時腦門發熱,將密奏交給使者發回燕京,然后召集武將,拿出密旨,宣布接管部隊。
第一條命令:馬上放棄城外營盤,撤回城內休整。
黃得功聽到這樣的命令,差點氣得岔氣,忍不住站起問道:“敢問公公,此舉與早前軍令相悖,可曾與侯爺商量?”
“商量?陛下的圣旨,難道不如威遠伯的軍令管用嗎?你們到底是誰的兵。”
-----------------
昌平州,柳溝營。
這日,管營都司郭升循例巡視墩臺哨堡,站在高高的烽火臺上,看著南邊的山巒,總覺不對味。
隨著威遠侯北上統軍,并在汲縣打出大捷,附近各堡士氣大振。
大家都說,有威遠侯帶兵,克復遼東,就在這幾年了。
郭升同樣心潮澎湃,老想著軍令一來,立即趕赴京畿參戰。
上次抽掉選鋒入關勤王,自己沒能趕上,這次不能再錯過了。
然而一想到錢糧,又不禁黯然。
整整一年,十二個月,柳溝營只領到二百兩軍餉,一百石軍糧。
全營三千多人,刨去出征的,還有兩千人。一年二百兩銀子,怎么可能夠呀。
全靠過路走私販孝敬,強行撐著沒餓死。為了節省糧食,已經很久沒有出操了。
柳溝營是協守皇陵的守備軍,尚且如此拮據,其他各路守軍之難,可想而知。
如果朝廷不發錢糧,下面士兵恐怕不肯開拔。
或者勉強出征,沒等走到戰場,全軍先餓死了——沿途州縣一向小氣,不能指望多少。
正想著呢,忽然看到遠處一陣塵煙翻滾,一騎快馬疾馳而來。
使者背上插著代表兵部的小旗,應該是傳遞軍令的使者。
郭升一陣激動,趕忙快步下山,往營盤趕。
剛回到營中,便看到使者在宣讀兵部調令。
柳溝營再抽掉一千名士兵,七日之內,務必趕抵真定。
郭升大吃一驚,接令之后,忍不住拉住使者:“再抽一千人,那么多墩臺哨堡,如何還能守。此去真定近五百里,只給七天,如何趕得及?”
“抽不出也要抽,趕不及也要趕。郭都司可知為何趕去真定?全殲建奴,擒殺黃臺吉!”
“啊!!”
幾個校官齊齊驚呼,紛紛打聽怎么回事。
使者告訴大家,阿敏、莽古爾泰在遼東造反,入寇建奴如喪家之犬,必然北逃。
所以,別管什么墩臺哨堡,邊患走私了,除了看住大路,別讓宵小流竄皇陵偷東西,其余一應兵丁,能出征的都要出征。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郭升聽得喜出望外,情難自禁間,差點哭出來。
大明等了二十幾年,終于等到這一天了。莫說柳溝還有兵,就是沒有兵,拉幾百鄉勇也要去呀。
柳溝參將郭安奇卻有點不解,指著調令問道:“如此著急行軍,沿途州縣恐怕無法提供飯食糧草。敢問,有開拔銀嗎?”
“哦,差點忘了。”
使者一拍腦袋,將郭安奇拉倒一邊,報出一個數字。
郭安奇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再次確認:“多少?”
“一百五十兩。”
“一百五十兩,每人不到兩百文錢,買口糧都嫌不夠,如何出征?”
使者道:“這是上頭給的口信,我也不知道。你們到了居庸關,領錢時再問上頭就是。口糧嘛,想來沿途州縣會給的。”
郭安奇直感怒氣上涌,想開口罵人。
他在京中也有朋友,前幾天收到消息,朝廷募到六十六萬兩捐贈。
其中調撥二十萬兩,給第三次征調的援軍。
第三撥援軍多少人,就算五萬人吧,分攤到每個士兵頭上,至少四兩銀子。
好吧,除了開拔費還有其他開支,那就砍半再砍半,抽掉一千人,給一千兩開拔費,不能再少了。
士兵們也有家室,也要養家糊口,出征不給妻兒留一二兩保命錢,誰肯走呀。
還有,按大明規矩,官軍奉命行軍,必須等到宿營的第二天午后,當地縣衙才會供給飯食。
有時甚至要等到第二天晚上,實在拖不下去了,才會運來一點。
理由很簡單,如果當天到當天給,那一天路過兩三個縣,豈非一天吃兩三頓?
郭安奇理解這個規矩,可這次七天走五百里,日夜兼程都來不及,哪有時間慢慢等呀。
不自帶干糧,大家吃什么呢?
使者也答不上來,連稱自己只管傳令,上面怎么想的,他也不知道。
眾將沒法,只好放使者離開,在下面交頭接耳。
平時不發軍餉就算了,開拔才發一點點,怎么跟士兵解釋啊。
郭安奇坐在椅子上發呆半天,忽然猛拍大案,怒道:“侯爺有令,圍剿韃子,咱們砸鍋賣鐵也要去。他奶奶的,老子自掏腰包,出一千兩安家費,一人一兩。大家伙趕緊去安排,明日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