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萊老兵對陳子履敬若神明,莫說區區王府屬官,就是天王老子,也敢去抓一抓。
既然上頭態度堅決,他們哪里還會猶豫,提起燧發槍,別上短銃,跑步前往襄王府。
明成祖以來,朝廷把藩王當豬養,就怕再來一次靖難。
錢財一定不會短缺,武力卻絕不允許有。
哪個藩王敢勤練侍衛,離被參就不遠了。
所以,王府侍衛一個比一個廢,哪擋得住百戰老兵。
不到兩刻鐘,幾聲槍聲響起,登萊士兵一擁而入,很快抓到五六個人。
押解回營的路上,街上百姓指指點點。
有人拍手稱快,痛罵那些狗腿子仗勢欺人,終于有人治了。
也有人憂心忡忡,或面露驚懼之色。
這些軍漢如此囂張跋扈,竟連王府的人都抓,會不會禍害百姓呀?
不一會兒,士兵押著俘虜回到軍營,推進了中軍大帳。
其中一個中年人穿著長袍,大腹便便,氣焰十分囂張。
進了大帳,立即破口大罵:
“威遠侯,你竟敢到王府抓人,莫非想造反嗎?”
陳子履問道:“你是何人,身居何職?”
“王府紀善鄒觀海。”
“哦,原來是鄒紀善。敢問你是幾品官?”
“正七品!”
“敢問本侯幾品?”
“……”鄒觀海氣勢稍弱,旋即又硬氣起來:“侯爵乃超品,侯爺何必明知故問?”
陳子履哈哈大笑:“區區七品芝麻官,竟敢辱及超品,不抓你抓誰。”
鄒觀海大惑不解:“我何時辱你?”
“你欺我雙耳失聰、老邁昏花,是也不是?”
鄒觀海更是大怒:“我何時說過?你莫要血口噴人。”
“若非欺我雙耳失聰、老邁昏花,你怎敢咆哮本侯?”
說著,陳子履一拍大案,甩手扔下軍令牌:“咆哮帥營,不敬上官,先打三十軍棍。”
左右侍衛一擁而上,將鄒觀海按在地上,掄起軍棍就是一頓噼里啪啦。
另外幾個王府屬官頓時臉色煞白,惶恐不已。
二話不說,上來先強編理由打一頓,這人到底是公侯,還是土匪?
打了七八棍,一個老者出列勸道:“侯爺,我們是襄王府屬官,縱然有錯,亦該交由王爺懲處。侯爺擅自行刑,恐有僭越之嫌。”
“哦?你又是何人,又身居何職?”
“吾乃王府左長史顧嚴,正五品屬官。”
“原來是顧長史,失敬,失敬。”
陳子履嘴上說失敬,臉上卻毫無“失敬”的意思,轉頭對侍衛喝道:“打滿三十,一棍都不能少。”
等侍衛們應了,才轉回頭:“敢問顧長史,王爺許諾五萬兩賞銀的事,你只不知情?”
“確實知情,”顧嚴看了一眼周圍,“請侯爺屏退左右,下官細細道來。”
“何須屏退左右,有何隱情,你現在就說,當著將士們的面說。”
“這個……這個……”
顧嚴支支吾吾,說不出個子丑寅卯。
眼看鄒觀海快撐不住了,只好硬著頭皮道:“這筆錢原是有的,這會兒卻拿不出來了。事關重大,請侯爺屏退左右,下官才敢說。”
“竟有此事?”
陳子履一聽果然有隱情,命侍衛暫緩軍棍,先退出大帳:“現在你可以說了。”
“是,侯爺。是這樣……”
顧嚴看這架勢,深知不說清楚,今日不可能善了,于是將隱情一一道來。
原來襄陽城內有兩個稅使,一個叫陳使陳公公,一個叫陳奉陳公公。
仗著上面有人,不將王府放在眼里,非但月月索賄,甚至敢對王爺不敬。
為解襄陽之圍,王爺確實準備了五萬兩賞銀。
哪知這事被兩位公公知道了,竟搶先一步,以宮中急需銀錢為名,把銀子提走了。
王府產業多為莊田,又被兩個宦官常年勒索,哪有太多現銀。
一時拿不出另外五萬兩,才不得不賴賬。
顧嚴道:“一邊是陛下,一邊是侯爺,王爺也沒辦法。請侯爺海涵。”
“豈有此理!截胡截到本侯頭上了?”
陳子履最近憋屈夠嗆,鑒于皇帝忌憚,事出有因,一直忍著不發。
聽說區區稅監都敢對自己使壞,哪里還忍得住,于是連發軍令,立即前往襄陽稅監拿人。
封存賬本,查封銀庫及兩個稅使的府邸。
如有人膽敢阻撓,格殺勿論。
聽說這次拿太監,士兵們更帶勁了,動作比上次還快。三下五除二就查封了襄陽稅監,帶回了陳使。
可惜陳奉不在衙門,不知跑哪里去了。
陳使比鄒觀海還要囂張,一拔出口中臭布,立即大罵起來:“威遠侯,你竟敢擅封稅監,擅抓欽差?這是謀反。”
“哼哼,謀反?”
陳子履不住冷笑:“你是欽差,本侯奉旨剿匪,就不是欽差?本侯的軍餉你也敢截,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陳使愣了一下,終于明白自己被抓的原因,駁道:“朝廷打仗,急缺銀錢,我們為君分憂,何罪之有?”
想了一下,又道:“王府答應的懸賞,侯爺管王府要去,與我們何干?”
“嗯,有道理。你們拿了這五萬兩,當真會解運回宮?”
“自然會。”
“本侯怎么不信呢?”
陳子履翻了翻呈上來的冊簿,舉起其中一本,扔到陳使臉上:“襄陽乃水陸要沖,一個月才收三十兩稅銀?你們連稅銀都貪大半,讓本侯信你們不貪五萬兩?來人,拖出去先打三十軍棍,擇日押解進京。”
陳使聽到“押解進京”四個字,嚇得尿都飆出來了,大聲高呼:“威遠侯,你竟敢如此跋扈,干爹不會放過你的……”
他一邊挨棍一邊罵,幾下之后,扛不住用刑,終于暈死過去。
就這樣,威遠侯接連到王府、稅監抓人的,把城內最不能得罪的兩撥人,一次性得罪了個遍。
消息很快傳遍全城,百姓紛紛豎起大拇指,盛贊威遠侯不畏強權,為民除害。
有識之士則憂心忡忡,事情鬧得這樣大,想必影響深遠。
雖說威遠侯占理,可事情往往不是占理就有用的。
今天能強沖王府,明天就能強沖皇宮。今天能查封稅監,明天就能查封紫禁城。
皇帝聽到消息,到底會怎么想,誰也沒法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