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遠侯一戰(zhàn)解圍，自然受到百姓夾道歡迎。
襄王朱翊銘領銜至城外二里迎接，貴陽王常法，福清王常澄，進賢王常洤等郡王赫然在列。
朱翊銘一副貴相，嘴里卻十分客氣，當場給陳子履戴了不少高帽。
知府王承曾，推官鄺曰廣等官員亦全部到場，高呼幸虧有侯爺，襄陽之幸云云。
一番寒暄行禮，陳子履看了被炸垮的城墻，果然觸目驚心。
一段城墻被炸成了斜坡，長度足足有五六丈，踏著碎石，賊寇可以直接往上沖。
援兵再不來，城池確有失陷的危險。
陳子履看得眉頭緊皺。
流寇攻破縣城例子很多，卻極少攻破府城。
一來，府城守軍更多，不好惹；
二來，城墻高三四丈，難以攀爬。
張獻忠掌握了炸城墻的技巧，后面攻城略地就方便多了。
只要援兵不能及時趕到，一炸就是一座府城。
府城縉紳富戶多，儲備不是縣城能比的，天差地別。
攻陷一座府城，等于劫掠十座縣城，瞬間聚起成千上萬亂兵。
任其發(fā)展，半年就能恢復元氣。
于是暗下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把這賊干掉。
之后一連幾天，陳子履派出大量哨騎，打探流寇的動向。
正如所料，眼看無法拿下襄陽，很多頭目都跑了。
老回回馬守應更是一路向西，溜進了鄖陽府的房縣、保康一帶。
那里全是深山老林，也不知打算怎么過活。
張獻忠倒非常倔強，仍賴在谷城側(cè)后不肯走。
陳子履放出大話，自然不能坐視，派徐勇等三千兵馬進駐谷城，以及附近的幾個市鎮(zhèn)隘口，限制對方下山打糧。
又命甘宗彥帶著威遠營輪番出戰(zhàn)，清剿還在猶豫的小股賊寇。
幾戰(zhàn)下來，士兵得到鍛煉，順便剿滅了千余人。
整個襄陽府河清海晏，幾無流寇立錐之地。
張獻忠還是沒有跑，陳子履看得暗暗好笑。
說還在嘛，那片山區(qū)就在谷城邊上，差一步踏入鄖陽府。
說不在嘛，那里確是襄陽府轄區(qū)，不能抵賴。
看起來，張獻忠好像真打算應下賭約，讓自己下不來臺似的。
眼看新兵得到鍛煉，該進山剿匪了，襄王卻毫無反應，便孫二弟去一趟王府。
仗馬上打完了，之前允諾的五萬兩，裝死不給可不行。
武漢只給了十萬兩軍費，已經(jīng)花掉五萬了，可填不起這個坑。
哪知孫二弟去了兩個時辰，連襄王的面都沒見上，只帶了五千兩回來。
陳子履好氣又好笑，問道：“那邊怎么說的？”
孫二弟恨得不行，罵道：“王府屬官說了，襄王許的賞格是五千兩。使者說五萬兩，那是記差了?！?/p>
“啊??？你沒說你是本侯的長隨，莫向你索回扣？”
“怎么沒說？我還私下說了，可以給他個大紅包，他理都沒理。壓根就是王爺不想給?！?/p>
陳子履聽得目瞪口呆，良久才道：“他們竟敢耍本侯？”
“可不是嗎。當初就該先拿錢，再解圍?，F(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p>
孫二弟說起王府屬官的嘴臉，那叫一個義憤填膺。
來來回回只有幾句話，不是“侯爺聽差了”，就是“使者說錯了”。
又罵道：“這狗賊，比潑皮還無賴。身上竟還有七品官身，做官做到狗身上了?！?/p>
陳子履出仕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直呼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無恥之徒見多了，這么無恥的，還是第一次見。
皇帝許諾銀子，都不會拖著不給，他區(qū)區(qū)一個閑散藩王，憑什么？
陳子履一時難以接受，想了半天，去了一趟知府衙門，找到知府王承曾。
開門見山講了事情，問道：“這事怎么辦，要給個說法。戰(zhàn)死好幾百人呢，不給賞銀，不給撫恤，本侯答應，大家伙可不答應?！?/p>
王承曾是崇禎七年進士，剛剛上任不久，聽到這話也有點發(fā)懵。
百姓賴賬，可以抓到衙門打板子。
王爺賴賬，怎么辦？不可能抓來打板子吧。
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王爺也不能免呀。
想了半天，讓侯爺回營聽信，他自請去王府斡旋一番。
陳子履道：“你現(xiàn)在就去，本侯在衙門等著。你什么時候帶銀子回來，本侯什么時候走?！?/p>
說著往椅子上一坐，擺出一個拿不到銀子不罷休的架勢。
王承曾只好叫上馬夫，匆匆趕往王府。
陳子履下想著，王爺或許是蠢豬，能考上進士的人，卻絕不可能愚蠢。
經(jīng)過一番勸說，襄王應該能明白，這五萬兩絕不能省。
哪知等了一個時辰，王承曾返回后也是一臉沮喪。
見到陳子履便拜道：“侯爺，下官也沒辦法了。衙門還有點庫銀，下官給您拿一萬兩，先應急吧?！?/p>
陳子履好奇問道：“你見到襄王了嗎?他怎么說的？”
“見到了，他說守城本是知府衙門的事，這五萬兩就該衙門出?？伞衲甏蠛凳粘刹缓?，省里又連催解運，下官也拿不出五萬兩呀。侯爺先拿一萬兩應急，下官再找?guī)讉€縉紳湊湊……”
“你不用湊了。誰欠本侯銀子，本侯找誰要?！?/p>
陳子履怒不可遏，回到軍營，讓甘宗彥立即抽一隊人來。
不要新兵，只要登萊練出的老兵，樣貌越橫越好。
甘宗彥大吃一驚，連忙勸道：“侯爺息怒，可不能硬來呀。再怎么說，他也是王爺，鬧到京里，不是給陛下難堪嗎？”
“難堪？你只管搖人，其他事不用你管?！?/p>
甘宗彥沒法，只好抽調(diào)軍官，找來二十個人。
陳子履不說廢話，下令前往王府，先把那屬官抓來軍營。
如有阻擋，格殺勿論。
登萊老兵亦大吃一驚，王府行兇罪名不小，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于是連勸侯爺息怒，莫要沖動。
銀錢的事從長計議，可不能壞了前程。
“前程？老子欠賬都要不回來，那才叫壞了前程?！?/p>
陳子履發(fā)了狠，直接扔下軍令牌，誰敢不去，軍法從事。
“先抓屬官殺雞儆猴，再不給，老子連王爺都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