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裝殖民海外,是一個非常龐大,非常宏偉的計劃。
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財力,每一樣都是天文數(shù)字。
相應地,收益也豐厚得難以想象,對國運的影響,堪稱百年大計。
然而中國幅員遼闊,天賦稟異,自給自足慣了,沒有向外擴張的傳統(tǒng)。
沒有商業(yè)共識,缺乏相應人才,什么都要草創(chuàng)。
籌劃何其難,掣肘何其多,不問可知。
倉促上馬,成敗實難預料。
在陳子履的設想里,應小步慢跑,用二三十年時間分步推進:
先從大家最熟悉的“買地種田”開始,糾集幾十個熟悉海商,低調行事。
慢慢積累經(jīng)驗,醞釀出海的風潮。
等高麗三個農(nóng)墾莊園瓜熟蒂落,再用利潤逐漸擴大規(guī)模。
直至擊敗荷蘭人,收復寶島,壟斷對日、對朝海貿(mào)等等。
至于橫掃南洋,進軍馬六甲,又是第五第六步了。
總而言之,用殖民地的產(chǎn)出,繼續(xù)擴張殖民地,是最穩(wěn)妥的做法。
雞生蛋,蛋生雞,循序漸進,穩(wěn)步向前。
成功了,三十年之內(nèi),就可以重現(xiàn)永樂盛世。
失敗了,最多賠個幾十萬兩,買個教訓。
然而這次返京,陳子履看到了太多亂象:
皇帝愈發(fā)偏激,朝堂烏煙瘴氣,吏治混亂不堪,軍隊躊躇不前。
而自己因為立功太多,升官太快,也有了功高蓋主之嫌。
牛鬼蛇神跳出來,明槍暗箭,不斷試探底線,乃至撒潑打滾。
這些都罷了,可以忍。
畢竟上次也是這樣,大明官場就是這樣,見怪不怪。
可皇帝親自下場拉偏架,性質就不一樣了。
皇帝要你讓步,要你背黑鍋,要你和太監(jiān)握手言和,你還能說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陳子履是真的破防了。
繼續(xù)當裱糊匠,縫縫補補,只會在這個大泥潭越陷越深。
所以,再也顧不得風險有多高,牛皮往大里吹,來了一個“五年平遼”。
“陛下明鑒。60萬石糧食,置換40萬畝熟田,每畝折合1石5斗。換咱大明的法子耕種,三年就能回本,年利高達三成。”
“復墾那么多良田,須鐵器二十萬件,耕牛五千頭。從登州運過去,可以先收一道稅。”
“等到明年秋收,便可產(chǎn)小麥、大豆、紅薯、草料約八十萬石,刨去佃戶自留,可結余四十萬石。”
“陛下,用上咱們的鐵鍋,煮鹽、曬鹽,高麗鹽場可以翻兩翻……”
陳子履的餅子越畫越大,崇禎自然聽得暈頭轉向,愈發(fā)感到難以招架。
于是急召畢自嚴、康新民、周士樸等戶部堂官入宮,大家一起參詳。
陳子履不介意人多。
相比吏部沆瀣一氣,兵部蠅營狗茍,戶部幾個技術官僚算得力的。
反正大家遲早知道,提前參詳一番,倒也無妨。
于是眼前藍光不斷,繼續(xù)口若懸河,將涉所有細節(jié)、難點,一一剖析清楚。
涉及到的數(shù)字之多,概念之深,別說朱由檢了,就是畢自嚴等理財能臣,均有吃不消之感。
不得不拿來筆墨紙硯,還有算盤,當場噼里啪啦,復核驗算。
正如陳子履所說,田價實在太便宜,高麗的勞動力更便宜。
只要安安穩(wěn)穩(wěn)耕種,只有賺錢,絕不會虧本。
再將鹽場、商貿(mào)加進去,以陳子履的理財手段,每年幾十萬兩利潤,或許辦得到。
按所謂的“20倍市盈率”估算,市值將高達1500萬兩。
當然了,這事的缺點也很明顯,前期投入太高了。
算上難以避免的漂沒,至少需要投入130萬兩,堪比再打一次援遼遠征。
現(xiàn)下朝廷連80萬兩獎賞、撫恤都拿不出來,又怎么掏得出130萬兩呢。
難,難于登天。
“所以要民辦,合股經(jīng)營。”
陳子履再次強調,這事不能由朝廷出面。
首先,李朝那邊不同意。
其次,賑濟上百萬高麗百姓,復墾數(shù)十萬畝土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沒有幾十個,上百個海商一同出力,這事很難辦成。
按陳子履的方略中,應該這樣籌錢:
商號作價150萬兩,分為150萬股,即每股一兩。
賣給鄉(xiāng)紳、海商100萬股,籌集100萬兩;
20萬股上繳內(nèi)庫,皇帝一分錢不出,每年白拿十幾萬兩分紅。
國庫則可以收取數(shù)萬兩的田賦、商稅、鹽稅。
同時緩解鹽引壅積,穩(wěn)住鹽引價格。
總而言之,只要參與其中,各方都可以獲利。
幾個尚書、侍郎算來算去,覺得有點不對勁。
在鄉(xiāng)紳、海商處籌100萬兩,這條沒問題。
三年回本的生意,應該有很多人愿意干。
陛下恩準施行,利潤抽一成半,也沒問題。
然而,100萬股+20萬股=120萬股,還有30萬股哪里去了?
辦城這件事需要投入130萬兩,還差30萬兩,又去哪里籌?
戶部三個堂官都看向陳子履,眼中充滿了迷惑。
前面把賬算得那么明白,怎么到了最后,竟出現(xiàn)這么大紕漏。
“對呀,還差30萬兩呢?”
朱由檢也一頭霧水,跟著問道。
“陛下恕罪,這30萬股,原打算賣給遠征軍凱旋將士來著。大家伙都說,這是好買賣,等賞賜撫恤發(fā)下來,就投進來參一股。”
陳子履拱手一拜,語氣故意略帶惶恐。
“哦?哦!”
朱由檢臉上紅一陣,青一陣,心里既感到興奮,又感到羞愧。
興奮是因為,所謂的合股出海,似乎真的可以賺錢。
每年新增二三十萬兩分紅,很不少了。
萬不得已時,還可以將股票換成數(shù)倍現(xiàn)銀,拿來應急。
羞愧則是因為,唯有朝廷發(fā)下賞賜和撫恤,遠征將士才有錢入股。
按溫體仁的提議扣著不發(fā),遺孀們吃飯都成問題,還入個鬼呀。
想了半天,忽然猛地一拍大案:“曹化淳。”
“奴婢在。”
“吉壤先不要修了。省下30萬兩,犒賞遠征將士。”
“陛下,萬萬不可呀!”
曹化淳大吃一驚。
吉壤就是皇陵,皇帝百年之后安枕的地方。
連皇陵都停了,這也太委屈了。
于是猛撲在地,痛哭流涕:“再拮據(jù),吉壤也不能停工呀。”
“暫且不修,又不是永遠不修。等陳卿家干成了大事,還怕沒錢嗎?”
朱由檢轉向陳子履,鄭重道:“朕的家底都掏給你了,莫讓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