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公他……果真拉得下臉?”
內閣班房內,溫體仁盡量壓著嗓子,不驚動其他閣老。
再次確認后,略想一下,便命小廝去一趟兵部,把尚書張鳳翼請來。
耐著性子,看完手頭奏疏,提筆寫下票擬。
然后,終于忍不住捋起胡子,陷入沉思。
和陳子履一樣,溫體仁也認為張彝憲早前進宮,應該是打小報告去了。
內臣可以經常面見皇帝,這是與生俱來的優勢,不是外臣能比的。
張彝憲受了那么大委屈,按理來說,應該發揮優勢,搶先一步向皇帝告狀。
這就叫先聲奪人,占據主動。
莫以為這是小伎倆,古往今來,多少名臣折在這招手里。
幾年前的魏忠賢,亦是靠著類似的小伎倆,在欺上瞞下中,終于權傾朝野。
可見招不怕俗,管用就行。
萬萬沒想到,張彝憲竟搶著認錯去了,這就有意思了。
溫體仁代入陳子履的位置,設身處地體會。
想了半天,竟想不到破解之法。
撒潑打滾!
損!
太損了!
這手以退為進,效果比針鋒相對還要好。
你陳子履堂堂威遠伯,大明文臣第一人,能和撒潑小人一般見識嗎?
你打左臉,再給你伸右臉,你打吧。
他張彝憲的臉疼不疼,暫時不知道,你陳子履的手肯定臟了。
握手言和,更不行。
言和等于答應削減賞賜,往后三萬將士的怨氣,就全撒在你威遠伯身上了。
為了伯爵之位,不顧戰前許下的承諾,往后在軍中,還有什么威信可言?
這哪里是因功受封,這是架在火上烤呀。
話又說回來,拿了皇帝的爵位,就得替皇帝背黑鍋,倒也公平。
“威遠伯!威遠伯!!”
溫體仁喃喃自語,反復咀嚼,也不知應該羨慕,還是應該慶幸。
說羨慕,這是自王陽明之后,文臣首次封伯。
這份殊榮足以轟動天下,青史留名。
說慶幸,封了伯就不大可能入閣了。
封伯本就是權臣,入閣就是權相,類似于霍光或者王莽,足以撼動皇權的存在。
皇帝再傻,也不可能讓這種事發生。
“二十六歲便位極人臣,你可真行啊!”
張鳳翼得知陳子履今日入宮,一直豎著耳朵等著。
聽到小廝傳來消息,立即趕到內閣班房,進入偏廂商議。
溫體仁深思熟慮,做出初步判斷,陳子履這次應該要投降了。
所以,軍功最好往高里議,獎賞往多里定。
反正只出一成,掏不了幾兩銀子。
反之,凱旋將士被克扣越多,對陳子履的芥蒂越深,這是實實在在的。
陳子履升得太快了,快到令人窒息,快到令人恐懼。
必須想盡一切辦法遏制,再遏制。
“這樣會不會……太著相了。”
“功高震主,絕非社稷之福,要未雨綢繆啊。”
“閣老高見。”
“對了,來的路上,看到他出宮了嗎?”
“啊!?他還沒出宮嗎?”
-----------------
就在溫、張二人密議的時候,文華殿內,早進入下個階段。
陳子履將張公公請出大殿,彈劾奏疏也扔到了一邊,拋開空虛的國庫,給出了另一個方略——創辦股份制商號,開啟殖民之路。
“等會兒,等會兒!讓朕緩緩。”
朱由檢聽得暈頭轉向,忍不住抬手叫停,重新捋清思路。
按陳子履的說法,高麗因綿長戰事,百姓逃難,大量良田撂荒,即將面臨重大饑荒。
為了穩定局勢,使之恢復鉗制后金的能力,大明應主動賑濟,助其渡過難關。
賑濟的辦法,不是朝廷出錢送糧,而是創立一個合股商號。
由商號全權籌糧,用糧食換良田,在高麗商屯。
這……
這有成例嗎?
這合規矩嗎?
這難道不是趁火打劫,不會墮了大明的威風嗎?
“回稟陛下,確有成例。福建料羅灣之戰,咱們的對手荷屬東印度公司,就是一個股份制商號。”
陳子履不厭其煩地,從頭開始講解一切。
歐羅巴所謂的“公司”,放在中國就叫商號。
翻譯不同,叫法不同而已。
荷屬東印度公司的字面意思,就是在荷蘭創立的,在印度以東海域,專做海貿生意的商號。
荷屬東印度公司竟敢向大明宣戰,可見利潤之高,實力之強,達到了驚人的地步。
同理,倘若大明效仿這個辦法,創立一個“西高麗公司”,非但可以成功賑濟,還將為朝廷提供大量分紅,源源不斷的分紅。
如今高麗國面臨饑荒,必須用良田換糧食,以渡過難關。
土地價格非常低廉,只要買下來,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市值蹭蹭往上漲,幾年就能翻上數倍。
如此,既能賑濟高麗,又能解決遠征軍賞賜的問題,還能運回食鹽,穩住鹽引價格,可謂一舉三得。
總而言之,創立“西高麗公司”好處多多,絕對值得一試。
朱由檢才捋順一些,聽完一番講解,又重新陷入迷茫。
高麗既是大明藩屬,也是抗金的重要盟友,能幫最好幫一下,這點毫無疑問。
由商號籌糧,朝廷就不用出錢,這個也好理解。
商號買了良田,可以穩定產出糧食,嗯,也說得通。
可最后一環,如何將產出的糧食,變成遠征將士的賞賜、撫恤呢?
什么叫市值?
市值上升,如何換成銀子?
朱由檢被繞得七葷八素,腦子都快炸了。然而隱約之間,又感覺莫名興奮。
這陳愛卿,總能整出點新鮮玩意,讓人大吃一驚。
“陛下莫急,聽我細細道來。嗯,這也有成例……”
陳子履再次引用東印度公司的成例,講起了股票交易。
在荷蘭,東印度公司不屬于那邊的朝廷,也不屬于國王或者某個老板,而是屬于千千萬萬個普通人。
每個人都可以憑著一張股票,成為股東,定期拿到分紅。
如果缺錢用,股東可以在股票交易所,把股票賣出去,很快換成現銀。
總而言之,一旦股份允許買賣,商號就可以隨時折現。而所有股票加起來的價格,就是商號的市值。
陳子履粗略估算,僅以四十萬畝良田計算,總市值即高達四百萬兩之多。
算上那邊的鹽場,則很可能超越一千萬兩,乃至二千萬兩。
當然了,頭一回創辦股份制商號,大家還不適應。完全照搬這一套,還有些困難。
不過按這個思路去做,可以解決當下的幾個麻煩,這是毫無疑問的。
西洋人那么蠢,都能玩轉這一套,中國人那么聰明,沒理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