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御前軍政大議,是一場注定沒有結(jié)果的爭吵。
崇禎登基六年,大明經(jīng)歷了太多挫折:
京畿的己巳之變、寧錦的大凌河大敗、陜西的流寇叛亂,山東的吳橋兵變、廣西的大藤峽叛亂、云南的阿迷州叛亂、江西的……
兩個手快數(shù)不清了。
每一次兵變戰(zhàn)亂,朝廷都要損失數(shù)萬兵馬,花費數(shù)不清的錢糧。
百萬無辜死于屠刀,千萬生民流離失所。
大明左支右絀,國庫之空虛,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
御前十幾個重臣,每一個都能提出一大堆問題,兵、馬、錢、糧、甲、船、勢……
樣樣緊缺,樣樣棘手。
最關(guān)鍵一條,皇帝提出這樣一個疑問:
倘若再抽調(diào)十萬兵馬、數(shù)百萬兩軍餉以托付,你陳子履能打出什么成績。
能打贏嗎?
能殲滅多少八旗兵,收復(fù)多少失地?
甚至于,能不能再進一步,伺機奪回遼陽,威脅沈陽?
大明孤注一擲,僅維持高麗不覆滅,有點太不劃算了。
正如列為閣老所提,不如派幾條戰(zhàn)船過去,接高麗王室到天津寓居算了。
皮島正好有船,省錢,省力,不麻煩。
陳子履無言以對。
開什么漢唐玩笑呢?
后金打了二十幾年勝仗,光女真族就有300個牛錄,可以拉出六萬披甲。
再加上蒙古諸部、漢軍,總兵力超過十萬。
其中一半是騎兵,一人雙馬的百勝精銳。
以明軍現(xiàn)下之實力,拿什么光復(fù)遼陽,威脅沈陽,做夢呢?
能保住高麗不覆滅,把后金精力牽制在東線,就很不錯了。
上層把目標(biāo)定得太高,中層就難以謀劃,下層就沒法部署。
武廟十哲一起上,這仗也打不贏呀!
從宮里出來,陳子履有點煩躁。
對手可是大名鼎鼎的黃臺吉,百年一遇的戰(zhàn)略家。
黃臺吉以下,還有多爾袞、多鐸、岳托、豪格等帥才,個個都能獨當(dāng)一面。
大明這邊呢,且不說庸臣掣肘,將士怯懦,單單一個皇帝,他就很難哄。
古人有云,兵兇戰(zhàn)危。
哪個統(tǒng)帥能保證必勝,而且大贏特贏?這不扯蛋呢?
稍有閃失,豈非提前走洪承疇的老路?
陳子履一路騎馬慢行,一路不停吐槽,好久才穿過正陽門。
想到昨夜苦苦哀求的崔鳴吉,又是一陣頭疼。
這會兒,崔鳴吉肯定在巷子口堵著,等著回信呢。
聽到朝堂不肯出兵,若當(dāng)眾跪下痛哭,真不知怎么應(yīng)付為好。
早前,可是自己極力游說高麗,讓其重新倒向大明。
高麗國書交了,地也割了,還答應(yīng)把高麗參、木料、貂皮,低價賣到濟州島,可謂恭順到了極致。
只需安然運轉(zhuǎn)三年,局勢必將大為改觀。
怎料黃臺吉眼光毒辣,竟提前出兵伐朝,一出手就打在登萊的七寸上。
如今高麗面臨滅國之災(zāi),自己見死不救,有點說不過去呀。
那不成了純坑人嗎。
“尷尬,很尷尬!”
陳子履腦殼正疼呢,忽感周圍人流涌動,不少百姓前呼后擁,向南急行。
找了個人一問,今兒是問斬高承弼等兇徒的日子。
高承弼這會兒早就死透了,不過朱由檢一恨高運良貪贓枉法,二恨高承弼叛國投敵,特意下旨嚴(yán)懲。
男丁滿門抄斬;
女眷也從云南拉回來,通通送入教坊司為妓,不得贖買。
刑部沒法子,只好用石灰腌住高承弼的尸身,這會兒拉出來行刑。
皇帝說砍他全家男丁,就得砍他全家男丁,少一個人都不行。
陳子履也想知道,錦衣衛(wèi)最終抓了多少人,于是一抖韁繩,趕過去看看。
只見菜市口人山人海,來看熱鬧的百姓多如牛毛。
臺上死囚跪得密密麻麻,有四五十人之多。
原來,這次錦衣衛(wèi)順藤摸瓜,端掉了七八個據(jù)點,挖出了一大批細(xì)作。
六部、五寺、各司,不少愛賣情報的書吏,也跟著倒了大霉。
只要沾上一點邊,通通視為細(xì)作,一并處死。
臺下百姓異常激憤,紛紛抄起臭雞蛋,往死囚身上使勁扔。
尤其高家的幾個男丁,幾乎被爛菜葉所淹沒。
午時一到,劊子手收起刀落,顆顆人頭滾落臺下,又是一陣哄搶。
干什么不好,竟敢當(dāng)韃子的細(xì)作,活該被百姓生啖其肉。
孫二弟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道:“薛國觀那廝呢?怎么沒看到他。”
“人家是進士出身,當(dāng)然得留個體面。昨兒在詔獄上吊了。”
“便宜他了。”
“那可不。”
陳子履應(yīng)了一句,心里默默盤算得失。
上一戰(zhàn)確實贏了,然而薛國觀非常聰明,大包大攬,把所有罪責(zé)扛在身上。
張至發(fā)從輕發(fā)落,以莽撞失察之罪,判了個貶戍代州。
唐世濟執(zhí)掌都察院,監(jiān)察百官不力,被貶去南京養(yǎng)老。
溫體仁以老病為名,上書“乞休致”,可惜崇禎堅決不允。
說什么,薛國觀被韃子細(xì)作利用,也是一時糊涂。門生犯錯,不該牽扯座師。
溫閣老勞苦功高,不要太過自責(zé)云云。
總而言之,溫黨死而不僵,潛伏一段時間,還有機會再來。
其余朝局一如往舊,該怎么樣還怎么樣。
陳子履默默搖了搖頭:“以溫體仁制衡周延儒,皇帝這手玩得溜呀。”
這時,四周響起一陣歡呼。
原來正輪到高承弼“行刑”,周圍百姓高聲痛罵,賣國賊不得好死。
劊子手也知道這是戲肉,在臺上舞起了大刀,好一個虎虎生風(fēng)。
直至監(jiān)斬臺催促,兜里撿了一大把賞錢,才慢慢走回尸身后面。
手起刀落,“咔嚓”一聲,人頭落地。
臺下憋著氣細(xì)看,沒等歡呼起,卻有人發(fā)出“哇”的一聲。
在場百姓齊齊看去,只見一個嬌弱女子擠在前排,對著高承弼的尸首失聲痛哭。
好嘛,還有人同情賣國賊呢?
周圍百姓紛紛叫罵,這一定是高賊的拼頭。
“抓她去見官。”
“抓她去見官!!”
“借過,借過,”陳子履讓侍衛(wèi)開路,強行擠了過去,剛好扶住幾近暈厥的女子。
“老鄉(xiāng)見諒,我妹子與高賊有殺兄之仇。如今大仇得報,喜極而泣,大家莫要報官。”
周圍百姓聽了連連點頭,齊聲道:“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