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穿城池內外的坑道,大約在地下一丈多深,與蓄水池的高差還是很明顯的。
守軍的坑道入口是一個斜坡,挖掘兵出得快,池水灌得更快。
激流洶涌而入,沿著守軍所挖的坑道灌入,很快沖倒了薄薄的土壁,灌進叛軍坑道里。
叛軍的坑道入口是個豎井,出入都得用吊的。
且長達兩百步,兩百多個坑道兵人擠人,又哪里來得及撤退。
李鐵頭拼命往前面擠,卻擠不動分毫。
把心一橫,用鐵鍬把前面的手下拍死十幾個,反倒惹的手下回身反擊,更加難以動彈。
眼看水位沒過腳背,沒過膝蓋,沒過下身,沒過下巴,他發出絕望的哀嚎:
“還磨蹭什么,快往前走,往前走啊!!”
“將軍,實在走不動呀!”
“走不動也要走,咕嚕,咳咳,文泉坊……咕嚕。”
李鐵頭在大水淹沒頭頂的那一刻,還在呼喊著那個從未見過的地方:“文泉坊!!”
孔有德聽到坑道進水的消息,連手中的緊急軍情,都沒來得及拆開看。
連滾帶爬來到坑道口,只見整個豎井已然灌滿,水位幾乎與地面齊平。
渾濁的泥水冒著大量氣泡,卻再也沒有人浮上來。
十幾個僥幸逃生的坑道兵驚魂未定,伏在一旁連連嘔吐,其余人等也呆在當場,默默無語。
慘啊!
太慘了!
里面還有兩百多號人呢,一眨眼功夫,就全沒了。
在地底下淹死,也不知道算不算入土為安。
孔有德仰天長嘯,發出悲慟的哀嚎:“鐵頭,鐵頭……哥哥害了你呀!”
之后的幾天,他反復思索,到底哪里出了錯。
水漲得那么快,絕不是因為滲水,而是守軍在另一頭放水。
可是,守軍又怎會那么巧,剛好在最后一天,找得到坑道的位置呢?
要知道,為了迷惑城內守軍,坑道在地底下還轉了個方向的。
莫非陳子履真是孫悟空,火眼金睛能看穿大地不成?
孔有德這會兒才體會到,李九成、孫龍等蠢貨們,為什么深信陳子履能通鬼神。
上天入地,無所不能,這也太不合情理了。
直至聽到一則傳聞,陳子履是什么山銀礦的股東,這才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礦頭和股東比花招,那不是扯蛋嗎。
于是他趕緊叫停城東的穴道,莫要再挖了。
然后找來耿仲明,讓其統率一支偏師,前往昌邑迎擊劉宇烈。
鄧玘、王洪等官兵,擊敗了前去阻擊的陳文才,進入了昌邑。
再不理會,就快看到萊州城墻了。
孔有德道:“耿哥哥,賊官一波接一波,咱們可消耗不起,還得智取。”
耿仲明頭腦精明,極有生意眼光,且手上有四千精兵,實力不容小覷。
然而早在造反之前,他就對孔有德言聽計從,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耿仲明問道:“哦,咱們該如何智取?”
孔有德道:“你可以派個使者去和劉宇烈說,咱們愿意受撫……”
“還來這手?”
耿仲明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前后后,這一招已經用過四次了,就算那些狗文臣的腦袋里面,全部灌滿了漿糊,這會兒也該清醒了吧。
他實在難以想象,到底多么愚蠢的人,才會接二連三地吃這一套。
“他們還能信嗎?”
“為什么不信?咱們還有八萬大軍,號稱十萬。劉宇烈敢和咱們硬拼嗎?他不想打,只能信。”
孔有德細細講了起來,假裝受撫之所以屢屢管用,就是因為大明的文臣,個個都是既懦弱,又自大的蠢貨。
懦弱,所以不敢與叛軍硬拼;自大,所以總愛自詡王陽明。
覺得別人招撫不了,是別人的魅力不行,自己的魅力頂呱呱,倍兒棒。
接著,他掰著手指,細細講起對面的主帥們。
督理劉宇烈,昏庸無能之輩;
巡按王道純,醫官出身,說話沒幾個人聽;
監軍呂直,區區閹豎罷了,想必沒有什么才能。
總而言之,只要態度謙卑一些,語氣恭順一些,這些人會上當的。
耿仲明聽得目瞪口呆,細細一想,又覺得很合理。
既然大明文臣都吃這套,證明這套真的很管用。
如果大明文臣都像陳子履那么難纏,那還造什么反,自己投降受死算了。
于是耿仲明領計而去,與劉宇烈部于沙河鎮對峙。
孔有德則放棄一切攻勢,在萊州二里外挖壕溝,壘碉堡,修筑防御工事。
攻不了城,還圍不了嗎?圍他個一年半載,里面存糧耗盡,總會投降的。
萊州城內,得知官兵智淹賊兵,再次一片歡騰。
街頭巷尾,人人都說陳兵憲是賽諸葛,比張良蕭何加起來都牛。
有他在,萊州安如泰山。
捐贈錢糧的縉紳是一波接著一波,府庫里的銀子,比一個月前還要多。
劉宇烈擊敗叛軍的消息傳來,更是滿城歡欣雀躍。
大家都認為,兩路大軍雙管齊下,很快就能平定兵亂。
然而,陳子履卻沒那么樂觀。
因為孔有德顯然改變了方略,從孟浪急攻,改為長期圍困。這是不好的預兆。
況且劉宇烈并不知兵,僅有一段從軍經歷,是在奢安之亂時,曾任一路兵的監軍。
崇禎皇帝顯然沒注意到,統帥和監軍天差地別。
監軍只需看好主帥和幾個將領,確保不會有異心即可。
統帥要想的事情可就多了,比監軍多了十倍不止。
甚至于,監軍還不如一個得力的知縣或知府管用。
畢竟親民官手里有近百衙役,還有弓兵、義勇和團練,更像一個拿主意的人。
崇禎總覺得監軍知兵,常常拿來當統帥用,簡直是難以理喻。
陳子履非常擔心援軍的安危,派使者潛出城外,提醒劉宇烈務必要小心謹慎。
尤其注意一點,不要步余大成的后塵,絕不能與叛軍談招撫。
可惜,隨著城外壕溝越挖越多,使者難以潛越封鎖,內外聯絡逐漸斷絕。
一夜,陳子履邀幾個高級將領,還有孫元化,一起走上城頭,準備試驗剛剛造好的新武器。
沒想傳令兵匆匆趕來稟報,一個可疑之人叩城而至。
來者自稱是送消息的死士,可大家都說他肯定是奸細,因為送來的消息太假了。
“哦?人在哪里?速速押上來。”
死士一見到陳子履,便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口中叫道:“兵憲!敗了,敗了。沙河一戰我軍大敗,全都逃散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