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攻是一種古老的戰術,早在春秋戰國時期,諸侯互相攻伐時,就有了雛形。
只是大明承平兩百余年,外患又不擅長筑城和攻城,實在無從實踐。
久而久之,穴攻戰術的攻防要領,差不多都忘光了。
孔有德是礦頭出身,早在西平堡當游擊時,就曾想過這個戰術。
強攻登州時也曾經用過,可惜那里更靠近大海,地下水位有點高,坑道滲水嚴重。
白白損失了兩三百人,并沒有成功。
這次他愈發重視,找來 56個老兄弟,分別擔任工頭和二工頭。
又精心挑選980名有經驗的戰士,組建東、西兩個土營,專門運送木料,搭建坑道,挖掘和搬運泥土石塊。
安排裝填火藥手6人,二等裝填火藥手16人,提前準備火藥桶、引信等物。
另外,兩邊土堆的背后,都有兩千披甲戰兵值守警戒,保護坑道入口,謹防守軍殺出城來。
在城東,一百多門大炮繼續轟擊,在城西,不停派雜兵佯攻城墻。
以此分散守軍的精力,擾亂守軍的心神。
總而言之,這是孔有德從軍以來,籌備最認真,耗費最高昂的一次進攻。
甚至于,有可能是大明立國之后,規模最大的一次穴攻。
孔有德對老兄弟們千叮萬囑,一定要把坑道當成礦洞來挖,當成自己家來修。
不要吝嗇木梁、木板、鐵釘和燈油。
木頭與木頭的連接處,要釘穩箍緊,不能有一絲松動。油燈每隔十步一盞,不要因為抹黑而耽誤功夫。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孔有德親自手持羅盤確定方向。
多次鉆進坑道,用臉感受泥土的濕潤程度,判斷地下水的水位。
還立下每日總總許諾,不會虧待土營將士們。
總而言之,這是一次偉大的試驗,往后再遇到火炮布防的堅城,就靠這個戰術發威了。
不允許土營有一絲懈怠,不允許坑道出現一點瑕疵。
只等挖到城根,就給陳子履來票大的——把萊州城墻當成礦山來炸。
既然主帥如此重視,老兄弟們也不好意思拖后腿。
紛紛甩開了膀子,把每營分成兩班,反復輪換,日夜不停,向萊州城掘進。
僅僅用了12天,城西土營便掘進了一百五十余步,距離城墻僅剩三十步左右。
約莫3天之后,就能挖到城墻底下。
孔有德精神一振,親率一隊騎兵來到城西大營,專心盯著城門。
只差一哆嗦了,如果明軍此時殺出來,把地穴的入口堵上,那就前功盡棄了。
可不得不防。
“挖到哪里了?”
“通氣孔都開好了嗎?每隔一丈開一個孔。”
“燈油夠不夠?里面黑燈瞎火,可不行。”
“支撐頂部的木板有沒有松動?有多少挖掘兵在里面暈倒?坑道有沒有滲水?”
“什么?木頭不夠用了?那邊不是一堆黃花梨嗎,全都拆了,通通用上。”
越到最后關頭,孔有德越是謹慎,每隔一兩個時辰,便詢問坑道的情況。
眼見大體順利,便吩咐炮營多拉五桶火藥過來。
明軍援兵快到昌邑了,沒有時間重挖一次,務必一次就把城墻炸塌。
這日,坑道內傳來消息,還有大約十來步就能挖到城墻。快馬加鞭,晚上就能往里運火藥。
“很好,李鐵頭,你親自帶人下去,挖最后一段。”
孔有德拍了拍老兄弟的肩膀,又道:“你們的辛苦,本帥都看在眼里。破了城大掠七天,你們去文泉坊。”
李鐵頭在坑道里忙了十幾天,骨頭都快散架了。
然而,一聽到“大掠七天”、“文泉坊”等字樣,卻立即精神百倍。
要知道,文泉坊可是萊州城有名的富戶坊。
里面最窮都是小康人家,東西極好、油水極多,女眷還水靈水靈的,一個個勾人的很。
在文泉坊大掠七天,可不把人美死了。
于是李鐵頭招呼最得力的手下,趕緊和前隊換班,抄起家伙就往里鉆。
坑道長一百五十多步,里面非常憋悶,才走到一百步,李鐵頭就感覺有點喘不過氣來。
還好每隔十步左右,就有一個換氣孔通往地面,否則非憋死不可。
“每隔一步站一人,一會兒泥筐傳快一些。”
“是,頭兒。”
“聽好了,文泉坊分給土營,大掠七天。”
土營兵丁聞之大喜,紛紛小聲發出歡呼,一個個手里摩拳擦掌,心里想著破城后的財富和香艷。
李鐵頭帶著幾個精銳到了盡頭,摸了摸土層,便指揮手下繼續往前挖。
最強壯的大力士站在最前頭,反復揮動鋤頭刨土。
另外十幾個則在后面鏟泥、裝筐、往后傳,忙得不亦樂乎。
往前挖了大約兩步,李鐵頭讓鋤手隊休息一小會兒,換木匠隊進去加固坑道。
就在兩隊換班的時候,他坑道前端微微有些震動。
豎起耳朵,似乎還能聽到沉悶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就好像有人在挖著什么。
“不是停了嗎?誰還在前面挖?”
李鐵頭提起油燈,連走兩步往前面探,然而坑底空空如也,哪有半個人。
忽然,他猛然聽到一道清晰的聲音,一個鋤頭穿過土壁,出現在眼前。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道堅不可摧的土壁,竟在對面鋤頭的快速揮動下,被挖開了一個大洞。
“叛軍!”
“官兵!”
李鐵頭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天下竟有這種事,原本交戰的雙方,竟然在地底下相遇了。
眼見官兵扭頭就跑,李鐵頭快步上前用力猛踹。三下兩下,便把那薄薄的土壁踢到。
然后提起鐵鍬,向前猛追。
萊州城內,陳子履正伏在坑道口傾聽,聽到喊殺聲用里面傳來,立即示意成友德等人準備。
在成友德的手邊,是一個控制閘門的絞盤。閘門的后面,則是一個裝滿掖河水的大水塘。
“一個,兩個,三個……”
陳子履小聲喊著數字,那是進入坑道內的士兵數量,數到“十二”時,猛地發出一聲大吼。
“開閘!”
“是!”
成友德和幾個士兵用力推動絞盤,水閘抬起,一股激流涌入坑道。
李鐵頭追了幾步,已然覺得有些不妥,轉頭就往城外方向跑。
一邊跑,一邊向著兩百余名手下,發出嘶聲裂肺的高呼:“撤,撤,趕快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