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醫院本該歸于平靜,但因趙明泉的一通電話,整個外科系統都被緊急動員起來。
省廳緝毒大隊大隊長的身份,足以讓他在這個時刻調動一切必要的資源。
“再快點!”
“還能不能更快!”
車內,趙明泉不斷抹去額頭的冷汗,焦躁地催促著開車的王睿。
每一個臥底人員的倒下,最心如刀割的,永遠是他們的直接負責人。
那是他們親手挑選的戰友,也是他們親手送上那條九死一生的道路。
每一個犧牲,都在負責人心上刻下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日夜啃噬著他們的靈魂。
這個案子,已經折損了兩個臥底了。
眼看收網在即,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卻又要失去一位同志。
沒人能體會這種打擊對趙明泉而言有多么沉重。
“千萬要撐住,你一定要給老子撐??!”
趙明泉的拳頭攥得發白,在心中一遍遍地嘶吼著。
……
另一邊。
引擎的轟鳴聲在寂靜的街巷間回蕩,猶如一頭受傷野獸的悲鳴。
那輛黑色的轎車,正以一種近乎自毀的速度在城市中穿行。
一個個驚心動魄的漂移過彎,將沿途的街景甩成模糊的光帶。
車里,卓寶劍已經徹底陷入了癲狂。
這輛性能平平的轎車,在彎道密布的市區里,被他硬生生開到了二百四十公里的時速。
任何一次微小的失誤,都將是車毀人亡的結局。
卓寶劍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道路,汗水流進眼睛里,帶來一陣火辣的刺痛,他卻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旁邊的段老四,胸口早已被鮮血浸透,面色慘白如紙,胸膛看不出絲毫起伏。
若不是鼻息間還吊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流,他與一具尸體已然無異。
卓寶劍又看了一眼,額上的汗水滲出得更兇了。
此刻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字。
快!
再快一點!
狂暴的引擎聲,是他此刻唯一的戰歌。
午夜的街道空曠無人,刺耳的引擎轟鳴撕裂了寂靜。
卓寶劍將油門踩到了底,原本二十分鐘的車程被他硬生生壓縮到了六分鐘。
伴隨著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尖銳嘯叫,車輛以一個驚險的甩尾穩穩停在醫院門口。
車門被猛地撞開,卓寶劍抱起渾身是血的段老四,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般沖進燈火通明的大廳。
“醫生!救人!快來人?。 ?/p>
他嘶啞的呼喊劃破了午夜醫院的寧靜。
響應異常迅速,一群白大褂從各個角落涌來,顯然早已待命。
“是段老四?”
外科主任迎上來,目光落在傷者身上,眉頭緊鎖。
“對,是他!求你救救他!”卓寶劍的聲音帶著顫抖。
一名護士飛快地檢查后,語速極快地匯報:“傷者失血嚴重,心房受損,動脈有破口,呼吸極其微弱,心臟情況不明,生命體征正在快速流失,隨時可能休克死亡!”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卓寶劍心上,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一把抓住外科主任的胳膊:“醫生,一定要救他!”
“趙隊已經來過電話,我們準備好了所有預案,會盡最大努力的?!?/p>
主任神情凝重地揮手,“上呼吸機,立刻送搶救室!”
短短兩分鐘的交接,段老四被飛速推進了搶救室。
厚重的大門在卓寶劍面前合上,門頂上代表急救中的紅色警示燈亮起,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卓寶劍伸出手,卻發現自己除了無力地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嘎達?!?/p>
打火機點燃了香煙。
卓寶劍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帶來的短暫鎮定過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悔恨與自責。
他第一次體會到趙明泉曾說的那種感受,甚至比他描述的還要痛苦萬分。
當段老四倒在他刀下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能喊,不能動,更不能流露出半分不忍,反而必須掛上冷酷的笑容,用言語進行最惡毒的譏諷。
那種感覺,卓寶劍發誓永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你他媽的可得活下來……否則,這筆債我要背一輩子?!?/p>
煙霧繚繞中,他痛苦地將手插進頭發,身體順著墻壁滑落,蹲在地上。
這一刻的他,頹廢而脆弱,與那個三天內肅清車站所有賊犯的神探卓寶劍判若兩人。
這或許就是成長的代價,是每個一線警員都必須跨過的煉獄,雖然痛苦,卻能淬煉出真正的堅韌。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煙頭將要燃盡時,趙明泉一行人終于趕到。
“寶劍……”
看到那個蜷縮在墻角,夾著煙,低著頭的身影,趙明泉的心猛地一揪。
他幾乎忘了,這個屢建奇功的下屬,也才二十出頭。
親手重傷自己的戰友,這種壓力,即便是他這樣的老刑警也難以承受,何況是卓寶劍。
趙明泉放輕腳步,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遞上一根煙,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里面怎么樣了?”
他沒有一句質問,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此刻的卓寶劍,內心的煎熬絕不亞于搶救室里的段老四。
“剛進去,不知道情況。”
卓寶劍接過煙點上,聲音沙啞得厲害,“趙隊,我當時……別無選擇。”
“我知道?!?/p>
趙明泉沒等他說完,便沉聲打斷了他,“那是你唯一能做的。能在那種絕境下,為老四留住一線生機,你已經做得非常出色了。”
王睿和王婉清等人站在一旁,默默地交換著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后怕與贊同。
在毒梟環伺的險境中,當著羅云海的面救人,這本身就是一件近乎瘋狂的舉動。
那是一個稍有差池,卓寶劍自己也會跟著陪葬的絕地。
他們無法想象,卓寶-劍是頂著何等山崩地裂般的壓力,才做出了救下段老四的決定。
“別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p>
趙明泉看出了卓寶劍的沉默與掙扎,嘆了口氣,沉聲說道:“這種滋味很不好受,但你必須學會適應?!?/p>
“將來你到了我這個位置,就會懂得,愧疚感救不了任何人?!?/p>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那些逍遙法外的惡徒一個個繩之以法,這才是對犧牲的戰友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