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牛車,宋文啟進城的速度自然快了許多。
還沒抵達城門口,就被一群病怏怏,面黃肌瘦的流民圍困,哀求著討要一些吃食。
宋文啟費了老大勁,才進了城。
“給,這是蝎子,這是替你簽的契書。”
宋文啟抵達保和堂之后,第一時間拿出蝎子和契書。
白娘子稱了十幾兩銀子遞給了宋文啟。
宋文啟現在對十幾兩銀子,已經見怪不怪了。
白娘子忙完之后,才去看契書。
宋文啟手頭有她偷偷給他的私人印信,方便他順手跑業務。
“怎么這么多?”
白娘子順手翻了翻,震驚得都快說不出話來了。
“我把玉皇鎮的大街小巷全都跑了一遍,咱們的藥酒現在這么出名,自然有些膽大的愿意簽。”
白娘子又去了一趟錢柜,拿了三十兩銀子交給宋文啟,“我沒有我大哥那么有錢,但談下店來,總歸有好處費的。”
宋文啟剛想拒絕,白娘子連連擺手,“宋大哥,這是你應得的。”
說著,便拿了契書,給藥鋪的管事看,讓他們準備藥酒。
自己心里美的起飛,“我哥要是看見這些契書,肯定會高興壞的。”
只是短短的一日,她就從白家人人厭惡的私生女,變成了白家人人羨慕的對象。
今天早上,已經有七八位,白家的旁支和主支的人來談合作,全都被白娘子霸氣地阻攔在門外。
她要讓所有人知道,看不起自己的代價。
宋文啟收了錢,心里盤算著如何最大化的利用然后去開荒,眼珠子時不時地瞄著坐堂大夫的手藝。
一邊兒的白娘子看他學得入迷,笑著說道,“剛才衙門下了官文,給每家藥鋪下了任務,讓我們下去義診,說是防止瘟疫傳染。”
“你想學醫術,跟我走一趟,正好手把手地教你一些。”
“當然,小妹也有點小心思,那就是流民的聚集點,魚龍混雜,我擔心被人欺負。”
宋文啟有些猶豫,家里那么多孩子,還有牛在家,他有些不放心。
但白娘子的安危也確實很重要。
白娘子又道,“作為回報,我可以去你們村里,幫你看一看宋文秀的腿。”
宋文啟有些心動,但還是搖頭道,“我可以帶著他過來,沒有必要那么麻煩。”
白娘子卻道,“孩子還小,腿腳又不好,能不顛簸就不要顛簸。而且城里都是生面孔,他難免害怕,我還是去一趟吧。”
“當然,我也想參觀一下,蝎子山呢。”
宋文啟緩緩點頭,“那好吧,不過咱們得抓緊時間,我自己出門,孩子都留在家里,我挺擔心的。”
白娘子來聽聞宋文啟答應,瞬間有一股喜意揚上眉梢,“放心吧,能夠千里迢迢走到咱們玉皇鎮的,身子骨底子都不差,很容易醫治。”
“咱們忙完了,就趕緊回村!”
宋文啟,“好,我也想多了解了解流民,準備挑選些人手回家幫忙開墾荒地。”
由官差帶領,二人坐著牛車,很快抵達了流民聚集地。
二人背著藥箱,剛剛往里走,就聽到了人群的議論聲。
“哎呀,我們就是一群連飯都吃不起的流民,朝廷怎么又派人來了?”
“早就說了,逃也是死,戰也是死,還不如痛痛快快地跟蠻子打一仗呢!你們看看,這些南邊兒的官府,防咱們跟防賊一樣。”
“別胡說八道,萬一人家是好心呢。”
“你活了大半輩子,什么時候見過有人對咱們這些賤民好心了?別人的好心,你敢要嗎?”
白娘子的好心情就被眾人的風言風語破壞得一干二凈。
取而代之的則是滿心的郁悶。
“不要怕,流民南遷,缺衣少食,滿肚子牢騷很正常。”
宋文啟輕輕地拍了拍白娘子的手背,“還記得我跟你說的嗎?誰要是胡來,咱們就報官,以后再也不來了。”
“嗯!謝謝兄長!”
白娘子感受到剛才宋文啟手心傳遞來的溫度,內心不由得踏實了不少。
停留在一處快要倒塌的窩棚面前。
窩棚里,一個五歲多的小男孩兒,正拿著一根木棍,使勁兒撅著地面。
時不時扭頭對著窩棚里躺著的一個男人喊道,“爹,你醒醒,我給你挖地龍吃,吃了就有力氣了。”
聽到有腳步聲,小男孩兒趕緊捂住剛挖的洞口,一臉緊張道,“這里的地龍是我發現的,你們不能搶。”
白娘子的眼眶瞬間紅了,為人醫者,見慣了苦難。
但每當看到這種場景,心里還是很難受。
宋文啟在一旁說道,“別害怕,我們不搶,我們是官府派來,給你們治病的。”
小男孩兒瞬間緊張的哭嚎起來,“爺爺,姐姐,我爹沒病,不要把我爹卷起來燒掉好不好!求求你們了,我爹如果死了,我就剩下一個人了.......”
白娘子下意識地想要撫摸小男孩兒的腦袋,結果小男孩兒嚇得連連躲避。
“兄長,這.......”
宋文啟的嗓子也不舒服,感覺被堵住了。
“貴人!”
外面的動靜,驚擾了里面只剩下半條命的男人,他拼勁全力掙扎著做起來。
“爹,你快說你沒病。”小男孩兒急匆匆地跑進去。
對方看到宋文啟和白娘子背著的藥箱,臉色大變,半死不活的他,竟然猛地跪了下來,“貴人,我們是沒辦法了,才逃難來貴地的。給留個活路吧,別燒我,我真的沒病......”
“老哥,不是這樣的。”
宋文啟知道他們是什么情況,流民往往容易攜帶瘟疫,當地的官府一旦發現有疑似攜帶瘟疫,或者將死之人,就會采取火速處理的方法。
因為這個時代,對付瘟疫的手段,非常匱乏。
白娘子也補充道,“我們是真的來給你們看病的,不可能不分青紅皂白燒人。”
白娘子趕緊解釋。
“真的?”
那漢子有些不敢置信。
“當然是真的,你看看我們的藥箱里裝得滿滿當當呢。”
白娘子打開藥箱,展示著里面滿滿當當的藥材,“這些價格都不便宜呢,我們平日里用著也很緊張。”
“真的給我們治病?”
男人眼睛瞪得溜圓。
他們自從逃難以來,生病的人數不勝數,就沒說衙門真的派人給他們治病的。
還派了那么好看的女大夫。
“你們別緊張,別管其他地方如何,我們是真心實意地給你們看病的。”
“你現在身子骨虛弱,若是不抓緊醫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只剩下個孩子可咋辦?”
“我配合醫治,我配合醫治,就是不知道我這種情況,還能不能救啊......”
“我來給您號脈。”白娘子準備上前。
那漢子小聲道,“姑娘,能讓那位老先生給號嗎?他看著年紀大些......”
白娘子和宋文啟都是一臉尷尬。
“好,我來吧。”
宋文啟心想,我這個小學生,也有實習的機會了。
宋文啟最近進步確實很快,他將手一摸,就知道了對方大概的情況,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我不會真的要死了吧!我的老天爺啊!”
對方見宋文啟一皺眉,就忍不住拍腿嚎啕大哭起來。
“不是,你哭什么?”宋文啟疑惑道。
“你眉頭皺得那么厲害,我是不是要死了我!”
“你確實要餓死了,如果再不吃東西的話,”說著,將自己身上攜帶的肉餅遞了過去。
對方接過肉餅,給宋文啟磕了一個,吃了幾口,就感覺不那么難受了,口中稱頌道,“你真的是神醫啊!”
說著,便招手讓兒子也給宋文啟和白娘子磕頭,宋文啟好不容易將這一大一小全都攙扶起來。
“病重”的男子,這才滿臉舐犢之色地將肉餅的四分之三掰給了兒子。
看宋文啟的眼神也越發的敬佩,“恩公,您是哪里人,姓甚名誰,我將來讓我兒子報答您。”
“我叫宋文啟,這位是白姑娘,我們都是保和堂的人。報答就不必了,你要努力活下去才是真的,朝廷也在想辦法救助你們。”
宋文啟說道。
對方撓了撓頭,“朝廷的救助,咱是不敢想了,我吃了肉餅,就趕緊去找個活試試。”
“貴人啊,您趕緊離開我們家這窩棚吧,我們這地方臟,別染給你們病。”
宋文啟看了看這對父子,他們算是逃難之中,東西帶的比較全乎的。
從被辱到干活的鋤頭,應有盡有。
唯獨沒有糧食。
“先不急,你這身體有點虛,吃了肉餅之后,最好還是要喝點湯藥的。”白娘子笑著要給對方開藥。
對方連連擺手,“這位娘子,您快別開藥了,我哪有煮藥的條件!不過我得給二位貴人道歉,剛才是我瞎了眼,竟然把你們當成黑心的官人了。”
說著,對著自己的臉扇了一個巴掌,整張臉瞬間就紅了,“這一巴掌,是我給您賠不是的。這位大叔說的沒毛病,我這種賤民,估計也沒機會報答你們了。”
宋文啟一臉尷尬,你不能因為我有白頭發,就叫我大叔啊。
周圍看熱鬧的流民,都眼巴巴的看著。
他們都餓怕了,如果有大夫能給他們治病,給他們送吃的,殺了他們都行。
宋文啟自己也是從苦日子來的,他對于苦難中的人是抱有一份同情的。
周圍的流民,見宋文啟他們確實是看病的,就一個個散了。
“宋兄,剛才我問了這伙人了,他們是一個村子的。”
“我準備雇傭他們村里的幾位長輩去店里做事,到時候他們掙了錢,會給大家買米渡過難關。”
“你放心,不會動用咱們藥酒生意的利潤的。”
白娘子又給幾個病人看完病之后,對宋文啟說道。
“你這是真的準備做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宋文啟打趣道。
白娘子全身的肌膚賽雪,人也長得漂亮,如果不是經常制藥弄得手上都是厚厚的繭子,宋文啟真的以為她是神仙呢。
“醫者仁心啊!當初你落難的時候,我不也是伸出援手了。”白娘子認真的說道,“而且,我現在賺了那么多錢,自己享受能享受多少,不如多拿些來救助百姓,圖個心安。”
白娘子低著頭說道。
她往日是不敢跟她兄長說這些話的。白承璋會覺得她有瘋病。
“你這么做是對的,如果人都病死了,餓死了,誰還找你看病?你看看拿出一部分,我們藥酒的利潤來,能救多少人是多少人。”
“我呢,也不閑著,我沒你那么大本錢,但是雇傭幾個人,去幫我開墾荒地,還是能做到的。”
“你不雇傭城里的流民?雇傭城外聚集地的流民,他們可沒那么大力氣啊?”白娘子驚訝道。
宋文啟苦笑道,“城里的肯定要,但是城外的更需要救助。你別擔心,我收了不少折籮菜,還買了不少糙米,價格都不高,肯定不會虧的。”
說著,宋文啟主動拜見了官差,對他們說道,“差爺,能否勞您跑跑腿?將這些流民的中比較有威望的人都叫過來,我有些事情交代給他們。”
說著,將一把銅錢拿了出來,要塞給他們買些吃食。
那些官差擺擺手道,“宋大夫,白大夫,你們是盡心盡力為流民救治,我們跑個腿而已,豈敢拿好處,你們且稍待。”
不一會兒的功夫,一群餓得骨瘦如柴的流民便被聚集在宋文啟跟前。
大家一臉疑惑地盯著宋文啟,心里不斷地打鼓,心想這個大夫,不會是想找他們剛才說閑話的麻煩吧。
還是說,這家伙準備跟他們要錢?
一時間,所有人情緒都非常緊張。
就連白娘子都一臉疑惑的看向宋文啟,不遠處幾個正在巡視流民的中年人,也望向了這里,不自覺的往這個方向湊了湊。
宋文啟從袖子里掏出來一錠銀子,約莫二兩重的樣子,眾人見狀趕忙要磕頭叫恩公。
宋文啟卻笑著說道,“這錢不是給你們買糧食的,二兩銀子也買不了多少糧食,你們想活命還得自力更生。”
“那恩公您是?”幾個流民頭目一臉疑惑道。
宋文啟笑道,“知道為什么你們這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因為瘟疫死在路上嗎?”
眾人紛紛搖頭。
宋文啟解釋道,“因為你們太不注意衛生了,你們拿著這二兩銀子,買些陶罐和陶碗,以后再飲水,要飲燒開的水。”
“還有你們排便,要找一個地方,集中排便,不要隨意在窩棚附近屙屎。屙得屎,集中起來也可以賣給收夜香的。”
“當然,要是想活命,這些只是基本,你們還要抓緊時間,找點活計。”
宋文啟在一邊兒介紹如何防止瘟疫等疾病,順道給他們科普了一些尋找野果子、野菜的知識。
因為他們的身體狀態很差,很多人根本找不到活,估摸著只能搞一些野菜野果求生。
不遠處中年男人撫摸著頜下的胡須,聽著宋文啟講解的內容,頻頻點頭。
一個胖乎乎的貴人經過此地,看到中年人后,大驚,連忙跪地磕頭,口中道,“見過縣令大人!”
那中年人擺手道,“你們鎮子做得不錯,沒有枉死一個流民,你就不必跪了。”
言罷,目光落在宋文啟身上,“那個白頭發的男子,姓甚名誰,本官見他處事頗有章法,對于賑濟災民有些見底,關鍵還心善到愿意主動拿銀子幫忙,可見是一名高義之士。”
胖官員聞言,額頭瞬間滲出細汗,連忙躬身更低,惶恐道:“大人明鑒,下官...下官確未及與這位義士詳談,實在失職。”
縣令點頭道,“也就是說,對方連你的面都沒見到,你也沒許諾他還處,他就來了?”
那胖乎乎的官員無奈道,“確實如此。”
縣令看向宋文啟,溫聲道,“那更為難得,看其穿戴,也不像是有錢人的樣子。不為討好官人,也不在乎自己的貧困,一心救助難民。”
縣令身邊兒,師爺裝束的男子笑道,“觀其年歲雖長,然心思縝密,行事有方,正是縣衙所需之干才,大人莫非起了愛財之心?”
那胖官員立刻心領神會道,“下官這就去查!”
縣令點頭道,“查肯定是要查的,不過還有一點要重視。
人一旦吃不起飯,就有些人會鋌而走險。
他露了財,已經處于危險之中,你派幾個人暗中保護他,免得讓高義之輩,受了委屈。”
“下官遵命!”胖乎乎的男子,連忙頷首。
縣令揮揮袖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