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大內(nèi)，御書房。
燈火通明，皇帝趙真一身常服，正坐在龍案之后，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折。朱筆御批，神情專注而威嚴(yán)。
忽然，燭火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殿內(nèi)陰影之中，單膝跪地，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一般。
此人全身籠罩在夜行衣中，氣息收斂得極好，正是皇帝直屬的秘密監(jiān)察機構(gòu)——“皇城司”的指揮使，影。
趙真并未抬頭，筆尖依舊流暢地在奏折上移動，只是淡淡開口：
“說。”
影的聲音低沉而毫無感情，如同機器般精準(zhǔn)地匯報：
“啟稟陛下，今日巳時前后，武狀元吳承安麾下王宏發(fā)、岳鵬舉等五人，分頭前往洛陽城內(nèi)十余家大型錢莊、票號，意圖兌換總額約六萬三千兩的銀票，均遭婉拒。”
“理由各異，但結(jié)果一致。”
趙真批閱奏折的筆微微一頓，但并未停下。
影繼續(xù)道：“此后，該五人返回韓府，約莫一炷香后，再次分頭離開韓府。”
“隨后，他們快馬加鞭，分別朝偃師、鞏縣、孟津、宜陽等洛陽周邊縣城方向而去，推斷其意圖應(yīng)為前往當(dāng)?shù)劐X莊嘗試兌換。”
聽到這里，趙真終于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朱筆。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瞇起，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哦？竟有此事？”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的這位太師……能量真是不小啊。”
“一夜之間，竟能讓洛陽城內(nèi)所有叫得上名號的錢莊票號，齊齊違逆‘見票即兌’的行規(guī)，聯(lián)手抵制幾張小小的銀票？”
“這份掌控力，當(dāng)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緩緩從龍椅上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負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依稀可見的洛陽城燈火。
沉默了片刻，他才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冰冷的探究意味：
“朕現(xiàn)在倒是更好奇了……他李崇義的手，究竟能伸得多長？”
“這洛陽城他經(jīng)營得鐵桶一般，朕暫且不論，那周邊的州縣……是否也已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些州縣的錢莊掌柜，是認朝廷的法度，行規(guī)的信譽……還是，只認他太師府的一句話？”
話音剛落，一抹凌厲如刀鋒般的寒芒，從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逝。
他并未回頭，聲音卻陡然變得沉凝而充滿威嚴(yán)，在空曠的御書房內(nèi)回蕩：
“影，”
“臣在！”黑影再次躬身。
“給朕牢牢盯緊他們！無論是洛陽城內(nèi)，還是周邊州縣，他們每到一個地方，嘗試了哪家錢莊，結(jié)果如何……朕都要在第一時間知道！”
趙真的命令清晰而冷酷，“有任何消息，立即稟報！”
“是！臣遵旨！”
影干脆利落地應(yīng)聲，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御書房內(nèi)，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御書房內(nèi)，再次只剩下趙真一人。
他依舊站在窗前，目光穿透夜色，不知望向何方，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窗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深邃的眼眸中，暗流洶涌。
一場關(guān)于銀票兌換的風(fēng)波，看似小事，卻已然悄然牽動了洛陽城最頂層的神經(jīng)，成為了帝相之間又一次無聲的較量與試探。
而王宏發(fā)等人的奔波，此刻在更高層的視野里，已然變成了測試太師權(quán)力邊界的探針。
兩天后的黃昏。
夕陽的余暉將韓府的屋檐染上了一層黯淡的金色，卻絲毫驅(qū)不散籠罩在門前的壓抑氣氛。
五匹疲憊不堪的駿馬耷拉著腦袋，被家丁牽往后院馬廄。
而它們的主人——王宏發(fā)、岳鵬舉、雷狂、謝紹元、馬子晉五人，更是如同斗敗了的公雞一般，拖著沉重的步伐，垂頭喪氣地走進了韓府大門。
他們個個風(fēng)塵仆仆，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的倦色，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和難以抑制的憤怒。
這兩日，他們幾乎跑斷了腿，快馬加鞭，將洛陽周邊偃師、鞏縣、孟津、宜陽乃至更遠一些的新安、澠池等州縣都跑了個遍。
每到一處，都顧不得休息，直奔當(dāng)?shù)刈畲蟆⑿抛u最好的錢莊票號。
然而，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無情地澆滅。
無論他們走到哪里，無論他們拿出哪一張銀票，遭遇都如同在洛陽城內(nèi)復(fù)刻一般！
那些地方的掌柜或伙計，起初或許態(tài)度稍有不同，但一旦驗看銀票，臉色瞬間就會變得驚惶、躲閃，隨后便是千篇一律、熟練得令人心寒的推脫之詞：
“抱歉客官，小號近日現(xiàn)銀緊張……”
“哎呀，真是不巧，東家剛吩咐下來，大額兌換需提前三日預(yù)約……”
“此票……此票小號需向總號核實，請您改日再來……”
“實在對不住，這筆生意我們做不了，您另請高明吧……”
甚至在一些地方，他們能明顯感覺到暗中有人監(jiān)視，仿佛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早已被人預(yù)料并嚴(yán)密掌控。
此刻，五人再次匯聚到吳承安養(yǎng)傷的后院廂房。
吳承安的傷勢恢復(fù)得不錯，臉色已紅潤了許多，正靠在床頭看書。
韓若薇在一旁替他收拾換下來的紗布。
見五人這副模樣進來，吳承安和韓若薇心中都是一沉。
“怎么樣？”
吳承安放下書卷，直接問道，其實從他們的表情已經(jīng)猜到了七八分。
王宏發(fā)再也憋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桌子上，震得茶杯哐當(dāng)作響。
他胸膛劇烈起伏，臉因憤怒和憋屈而漲得通紅，聲音嘶啞地低吼道：
“還能怎么樣？安哥兒，我們他媽的把這京畿周邊能跑的錢莊票號都快跑遍了！”
“結(jié)果呢？結(jié)果全他媽一個德行！”
“軟的硬的都試了，好話說盡，甚至亮出身份，可那些王八蛋就像是統(tǒng)一了口徑，鐵了心就是不兌！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懶得編！”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這要不是太師那老匹夫在背后搞鬼，我把頭擰下來！”
“他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六萬多兩銀子啊，難道就這么眼睜睜變成一堆廢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