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將王家的青磚黛瓦染成了橘紅色,吳承安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大門。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映在影壁上,像一抹游魂。
“安哥兒回來了?”
王夫人正在庭院里修剪一株花,見吳承安進門,連忙放下剪刀。
“廚房還熱著飯菜,我讓小翠給你端來。”
吳承安恍若未聞,眼神空洞地穿過庭院。
他的布鞋上沾滿了城外河邊的泥濘,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安哥兒?”
王夫人提高聲音又叫了一聲,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這孩子平日里最是知禮,今日怎么這般失態?
吳承安這才如夢初醒般停下腳步,機械地行了一禮:“夫人。”
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王夫人走近幾步,借著夕陽的余暉看清了少年紅腫的眼眶和蒼白的臉色。
她心頭一緊,連忙伸手摸了摸吳承安的額頭——冰涼一片,全是冷汗。
“這是怎么了?”
王夫人柔聲問道,手指輕輕拂過少年凌亂的發絲:“可是在醉仙樓受了委屈?”
吳承安木然地搖搖頭,嘴唇蠕動了幾下,卻什么也沒說出口。
他的目光越過王夫人,落在遠處那株開得正艷的牡丹上,眼神卻像是穿透了它,看向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
王夫人心中一沉。
她朝站在廊下的小翠招了招手:“帶安哥兒回房休息,讓廚房熬碗安神湯送去。”
小翠連忙上前攙扶,吳承安卻輕輕掙開了她的手,自己拖著步子往偏院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看著少年消失在回廊轉角,王夫人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她轉身對身邊的老仆吩咐道:“去把宏發他們叫回來,就說……就說安哥兒出事了。”
半個時辰后,王家的偏院里炸開了鍋。
“安哥兒!安哥兒!”
王宏發一馬當先沖進院子,身后跟著氣喘吁吁的藍元德和謝紹元。
三個少年剛從醉仙樓回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吳承安坐在廂房的門檻上,雙手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
聽到喊聲,他緩緩抬頭,眼神依然渙散。
“你這是怎么了?”
王宏發一個箭步沖上前,蹲下來與吳承安平視:“娘派人來說你出事了,可把我們嚇壞了!”
藍元德湊過來摸了摸吳承安的額頭:“也沒得風寒啊。”
謝紹元最是細心,他注意到吳承安衣袖上的水漬和泥印:“你去哪了?怎么弄得一身狼狽?”
吳承安的睫毛顫了顫,終于開口:“我去見了趙縣令。”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三個少年面面相覷。
王宏發一屁股坐在吳承安身邊:“然后呢?他罵你了?”
“他要帶我去京城。”
吳承安苦笑一聲:“說讓我做他的府丁。”
“這是好事啊!”
藍元德脫口而出,被謝紹元拽了拽衣袖才意識到不對,連忙閉嘴。
吳承安深吸一口氣,將今日在縣衙的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他說得很慢,聲音平靜得可怕,但說到朝廷要賠償大坤二十萬兩白銀時,手指不自覺地摳進了門框的木頭里,木屑刺進指甲也渾然不覺。
“所以,他們用清河縣百姓的血汗錢,換了自己的錦繡前程。”
吳承安說完最后一句話,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澀的東西。
院子里一時寂靜無聲,遠處傳來廚房剁菜的聲響,咚咚咚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混賬!”
王宏發突然暴起,一拳砸在廊柱上:“朝廷怎么能這樣!我們明明打贏了!”
藍元德氣得臉色發白:“趙縣令平日里裝得道貌岸然,沒想到竟是這種人!”
謝紹元咬著下唇,手指絞著衣角:“這……這簡直就是出賣清河縣!”
三個少年你一言我一語,義憤填膺。
王宏發甚至一腳踢翻了院中的花盆,泥土撒了一地。
他們雖然只有十歲,但骨子里的熱血和正義感讓他們無法接受這樣的背叛。
“我決定了!”
王宏發突然站定,胸膛劇烈起伏:“就算學堂建好了,我也不去上課!這樣的朝廷,不值得我效忠!”
“對!我也不去了!”藍元德立即附和。
謝紹元猶豫了一下,也點了點頭:“君子有所不為。”
吳承安卻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霧散去了些:“不行!”
他的聲音突然有了力量:“我只是個陪讀,讀不讀書無所謂。”
“但你們不同——王家、藍家、謝家都需要你們重振門楣!若不讀書,如何考取功名?如何光宗耀祖?”
“可是……”
王宏發急得直跺腳:“難道要我們和趙縣令那樣的人同朝為官嗎?”
吳承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讀書明理,修身養性,只要你們記住今日之恥,將來不做那等蠅營狗茍之事,便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夕陽完全沉了下去,院子里點起了燈籠。
昏黃的光線下,四個少年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那你呢?”謝紹元敏銳地抓住重點:“你真的不讀書了?”
吳承安的眼神又黯淡下來:“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如此朝廷,我羞于與這等人為伍。”
“不行!”
王宏發急得一把抓住吳承安的肩膀:“醉仙樓已經開起來了,不缺你那點束脩!你跟我們一起讀書!”
藍元德也湊上來:“是啊,只要我們以后不和趙大人他們同流合污就行了!”
“安哥兒,”謝紹元輕聲說,“你天賦這么好,不讀書太可惜了。”
吳承安卻固執地搖頭,掙脫王宏發的手,轉身往屋里走:“我意已決。”
就在這時,王夫人帶著丫鬟走了進來。
她顯然已經聽了一會兒,臉上寫滿了擔憂:“安哥兒,宏發他們說得對,你年紀還小,前途要緊。”
“夫人,”
吳承安恭敬地行禮,語氣卻不容置疑:“多謝您的好意,但我可以繼續做陪讀,陪三位少爺讀書。”
“至于科舉,請恕我不能從命。”
說完,他轉身進屋,輕輕關上了房門。
木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夫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小翠手中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這樣下去不行!”
王宏發突然打破沉默,拳頭握得咯咯響:“安哥兒的天賦不能就這么浪費了!”
藍元德愁眉苦臉:“可現在誰也勸不動他啊。”
謝紹元眼珠一轉,突然壓低聲音:“不如……我們去找馬子晉幫忙?”
“馬子晉?“王宏發一愣:“找他做什么?”
“他爹是馬千戶啊!”謝紹元解釋道:“馬千戶一直很看重安哥兒,說不定他有辦法。”
王宏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黑夜中突然點燃的火把:
“對啊!我怎么沒想到!去找馬千戶!”
三個少年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朝大門跑去。
王夫人在后面喊了幾聲,他們卻已經跑遠了,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回蕩在暮色中。
偏院的廂房里,吳承安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他緩緩滑坐在地上,抱緊了雙膝。
窗外,最后一縷天光也被黑夜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