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H市下了一場大雨。
北海的天氣是不愛下雨的,就算偶爾下雨,那也是春風小雨,淅淅瀝瀝一陣子便停下,不消半天就讓人忘了北海還會下雨。
然而,今天的瓢潑大雨,一下便有些停不下來。
蘇珊是看著北海的雨,從淅淅瀝瀝變得越來越大,以至于最后都要成了暴雨,紫苑與銀珞戰斗留下的深坑,不一會兒便蓄滿了不少的雨水。
黎依跪在里面,抱著自己的姐姐,半個身子都被雨水浸透,好像馬上就要被淹沒。
直到紫苑離開,黎依也沒有對她有所反應,只是死死抱著自己的姐姐,從呼喚姐姐的名字,直至幾乎沒有聲音,只是安靜的跪在那里。
是因為知道不是紫苑的對手,所以放棄了;還是因為,姐姐已經離去這件事情帶來的悲傷與疼痛,已經在她心中滿溢到生不出憤怒了呢?
蘇珊不知道,她只是看著在雨中,抱著自己姐姐銀珞一動不動的隊長,心頭也泛出了些許的酸楚。
直到最后,黎依也沒有哭。
蘇珊嘗試著想要把銀蓮和銀珞帶回去,但是且不說仍舊要在銀蓮面前保密自己恢復了變身能力,就算想要變身,她也沒有那個能力了。
直到深坑快要被雨水填滿的時候,黎依才自己抱著姐姐站了起來,一點點爬出了深坑。
蘇珊在旁邊幫襯著,將她與銀珞的尸體拉了上來。
再然后,災策局那邊的援助終于是到了。
這么大的動靜,就算是一向反應緩慢的災策局也不敢拖太久,畢竟這里距離災策局太近。
直升機,武裝車,還有軍隊都靠了過來。
在蘇珊的要求下,才有急救車趕過來。
實際上,也不是很需要。
最后她送黎依上了救護車,一開始救護人員是讓黎依與銀珞分開坐車,但在蘇珊的百般懇求下,最終還是讓黎依坐上了運送銀珞尸體的救護車。
蘇珊沒敢上車。
在雨中又是蹲了一會兒,她腦海中滿是江思與紫苑,這個沖擊性的消息還沒消化,銀珞的下場又是給了她不小的沖擊。
身上的傷勢讓醫護人員簡單的包扎了一下,雖然警方過來盤問了一下關于場地的狀況,但最后還是沒有多說什么。
她是災策局的警衛部部長,一般的警員也沒有權力抓她。
更別提警局里還有月季在。
蹲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人群,任由雨水澆灌著自己,沒人理會她,蘇珊也沒有心情和別人聊天,只是安靜的在雨水里發呆。
整理著有些混亂的思緒,今天的事情,有些太多太多……
一把雨傘打在了頭上,蘇珊偏頭看了一眼,牡丹叼著一顆棒棒糖,在她身邊也蹲了下來,打著傘,而后遞了一根棒棒糖,“要吃不。”
“不吃。”
“本來按照電影電視劇,咱們這里應該抽根煙的,但沒辦法,誰讓咱們是魔法少女,只能以糖代煙了。”
本來還有些沉悶的蘇珊,被自己好友一番話也是逗得想笑,不過最后還是嘆了口氣,“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事情都已經這樣了,那咋辦嘛。”
牡丹無奈的說道,“災策局剛準備成立特別小組調查銀珞,你的直覺是對的。”
“嗯。”
蘇珊也沒有什么意外,這次銀珞的動作太大,肯定是藏不住了。
就算災策局不愿意調查,她也會將搜集到的證據曝光。
“黎依她……”
牡丹面色有些心疼,“才高一,就遇見這種事情。”
“是高一,但也是魔法少女作戰隊的隊長。”
蘇珊最后還是接過了好友的棒棒糖,“相信她吧。”
“嗯,今天還真是有夠糟糕的……”
絮絮叨叨的,又在蘇珊旁邊說起了今天BH市的無妄之災,蘇珊只是在旁邊安靜的聽著,偶爾點點頭,給予好友一些回應,讓她知道自己在聽。
……
BH市的大量災獸在中午的時候就已經被處理干凈,即使數量眾多,但在青云宗早有準備的情況下,還是有條不紊的迅速被清理完畢。
也不過出動了兩名內門弟子。
災策局雖然被災獸襲擊,但魔法少女作戰隊的隊長歸來及時,在魔力屏障毀壞之前趕到擊殺了災獸,因此實際上也并沒有造成什么損害。
只是監察科被不明人士突破,其中四名監察科的員工死于非命。
在災策局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中午的時候,雨終于小了點。
可可直到下午的時候,才知道依依出了事。
雖然中途已經打過幾次電話,想要詢問依依到底怎么回事,但結果最后也沒能打通。
從昨天開始,她就已經打不通依依的電話,所以也沒有感覺到意外。
放學后就收到了月季那邊的消息。
銀珞去世了……
死亡這種事情總會讓人感覺虛無和荒謬。
就像是當初,父母離世以后,她始終無法理解,為什么前一天還和自己有說有笑,陪伴自己玩耍的活人,突然就成為了死物。
再也不會給予自己回應,甚至,很快就會再也看不見。
其實比起悲傷與痛苦,更多的是絕望與無力感。
無論做什么都無濟于事,什么也無法改變的絕望與無力。
只能一直哭,一直哭,除了哭以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
而那個戴著眼鏡的溫柔大姐姐,這么突然的就,變成了死者。
可可自然是難以置信的,直至月季那邊說了詳細的狀況,她才慢慢接受這個事實。
想起了依依剛帶她去災策局,銀珞幫忙給江思洗清嫌疑。
又想起了就在昨天,她們還一起去上街,銀珞請她喝了冷飲,也吃了些甜點。
成熟溫柔的面容,還有那軟綿的語氣似乎還在耳邊,很難有銀珞已經去世的實感。
更重要的是,依依……
可可專門花了錢,做了出租車,趕到了依依所在的醫院。
她到的時候,依依的姐姐,銀珞已經被推進了停尸房。
沒能見到那位大姐姐最后一面。
醫院停尸房這邊還有不少人。
因為今天災獸的肆虐,哪怕災策局與青云宗處理的足夠及時,卻也做不到百分百的零傷亡。
總會有些運氣不好的人,在災獸襲擊的過程中,不小心喪命,有時候也不是被災獸直接殺死,而是被災獸引起的混亂,一些間接的因素害死。
但在這里,基本上該發泄過的都已經發泄過了,沒有大聲的哭號,只有一些壓抑的小聲啜泣。
好在北海的雨也已經小了,若是上午的大雨,那小小的啜泣聲,只會淹沒在磅礴大雨中。
可可忽然想起了父母下葬的那一天,也是下雨的時候。
那個時候,只有她一個人在哭。
大人們總是忙著商量著其他重要的事情,吃席的時候,客人們有說有笑。
說是為了紀念逝者的儀式,但是除了自己,好像并沒有人真的傷心。
到最后父母下葬時,就連江思也不在了的時候,可可感受到了從未體驗過的孤獨,好像被全世界遺棄,好像,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如果儀式只是儀式的話,那所謂紀念的意義,到底在哪里呢?
等她找到依依的時候,依依安靜的站在停尸房的門口,面色呆然,眼神也無比的空洞。
在她的身前,是一對年紀不小的夫妻。
男的帶著眼鏡,女的帶了助聽器,應該是耳朵有問題,兩人的容貌輪廓可以看出依依與銀珞的影子。
此刻兩人正對著依依大聲咆哮。
“我就說不該讓她去災策局的!”
“還說什么一定會保護好你姐姐!”
“從小到大你什么時候真的幫到過你姐,每次都是你姐給你收拾爛攤子……”
“怎么死的不是你……”
刺耳的聲音傳過來,就連可可都感覺到了窒息與痛苦。
然而依依只是怔怔站在那里,安靜的垂著頭,默默承受著所有的辱罵,乃至于被扇了一巴掌,也沒有任何反應。
可可本來是想等他們說完的,因為畢竟別人家的事情,她一個外人不好插手。
但是當看見依依挨了一巴掌的時候,可可就終于忍不住了,小跑著過去,伸出雙手擋在了依依的身前,憤怒的看著那兩個兇神惡煞的大人。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依依也很難過!為什么非要欺負她不可!”
“依依是我的女兒,我教育我的女兒,輪得到你個小丫頭來這里說三道四的!”那中年男人面色帶了幾分兇氣,“給我滾!”
“她還難過?她巴不得自己姐姐死!早說了災策局危險危險,非要讓她姐姐去災策局陪她!”
兩個人一起吼過來,可可自然是吵不過的,甚至被罵的有些眼睛發紅,但還是咬著牙,拿出了奇跡種子,“我是魔法少女,是銀蓮隊長的隊員!你們再敢欺負隊長,我就要變身魔法少女打你們了!”
雖然說的有些稚嫩,但是奇跡種子做不了假。
尤其是現在可可一副被罵急了的模樣,夫妻倆這一看就知道再逼急了,對方指不定腦袋一熱真動手了。
這種學生是最容易發瘋的,因為對社會規則了解的不多,所以一發狠起來,很容易沒輕沒重。
尤其還掌握了魔法少女這種力量,夫妻倆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力量,有多可怕。
一時間氣的臉紅脖子粗,卻又不敢再罵什么了。
直至黎依從身后抓住了可可的手,拉了拉她,“我沒事的,可可,不用管我。”
“才不是沒有事!”
可可也反手抓住了依依的手,冰涼異常,甚至冷的讓可可覺得有些刺痛,“依依是我的朋友,我才不會扔下朋友不管!”
“這就是你管出來的隊員。”那男人冷嘲熱諷著,“你這隊長當的真是好啊,姐姐保不住,隊員一個比一個野,還有半點規章制度嗎?災策局也是瞎了眼了……”
可可終于是忍不住了。
她模仿著江思的神態——在她的心里,江思發狠的時候,就是這個世界最可怕的人。
表情,神態動作,習慣性的模仿著他,然后,語氣也一模一樣。
“非要逼我動手嗎?滾!”
就連這發狠的話,也是學的江思。
甚至為了保證有氣勢,她直接變了身。
畢竟再怎么模仿也沒有江思的那個味道,還是變身,有了力量的壓迫感后,才更接近江思給出的那個恐怖感覺。
事實證明她的想法沒錯,。
這次那對夫妻終于是安靜了下來,雖然沒多久又開始罵罵咧咧的,但是不敢大聲說出來,兩個人最后還是老實的離開了醫院。
可可這才終于松了口氣,她終究是不擅長這種事情……
解除了變身以后,轉身看著仍舊在發呆,似乎根本沒有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的黎依,可可便拉著她的手,把她拽到了一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依依嬌小的身子,一直在輕微的顫抖著,扶著她坐下來的時候,可可的感受十分清晰。
全身也都是被雨水淋透了,和她的手一樣,沒有什么溫度。
但是,到底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別的原因才顫抖的,可可分不清。
總是成熟,對外保持著軍人作風的隊長,此刻便像是一個被拋棄的小女孩,茫然,無措,又有幾分的惶恐。
然而,始終沒有哭,一滴眼淚也沒有落下,看著她的眼睛也知道,之前也沒有哭過。
只是渾身都被雨水打透,時不時有像是淚滴的雨水,從她的眼角落下。
可可拉了一下隊長,仿佛是空殼一樣的女孩,輕飄飄的就被她拉倒了,趴在她的大腿上,濕漉漉的頭發讓大腿處一片冰涼,然而可可也沒有反應,只是輕輕摸著隊長的腦袋。
“好好休息一下吧,隊長。”
“嗯。”
依依的臉蛋緊貼著她的大腿,漸漸地,終于有了些許的溫度。
可可拿出了紙巾,一邊幫依依擦干凈頭發上的水滴,一邊為她整理著凌亂的發絲。
什么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只是一句簡單的節哀,好像都會刺痛現在的依依,讓可可完全說不出口。
只能保持著沉默。
等時間一久,自己就會好了。
她突然想起以前江思掛在嘴邊的話,而后又搖搖頭,不打算認可。
總要做點什么才是。
“可可。”
虛弱的聲音響起,將可可的意識拉了回來,她下意識的回應了一句,“嗯,我在呢,隊長。”
接著黎依的話,讓她停下了動作,面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我不想當魔法少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