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恨我……”
小男孩抓著歪斜的樹枝，慢慢抬起頭。
他的臉依舊模糊，可那層空白的皮膚下，卻開始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像是器官在錯誤的位置頂起輪廓。
眼眶的位置鼓起，又迅速塌陷，嘴巴本該出現的地方，卻沿著臉頰裂開一道細細的縫。
他顯得很痛苦。
一只手不斷抓撓著自己的臉，指甲刮過皮膚，卻發出刮擦木頭般的聲響。
“父皇后宮佳麗三千，她早就不受寵了，卻偏偏要把這份怨恨延續到我的身上。”
“我討厭她……”
“嗬嗬嗬，母妃最后也和我一起泡在了池子里……”
“可就算這樣，父皇依舊沒有來。”
宋倚晴看著四周虛幻的環境，打了個哈欠，用樹枝戳了戳他，“你到底要不要上岸？不上岸我走了哈。”
“父皇的孩子太多了，大家都一起泡在水里，父皇已經見怪不怪了。”小男孩不為所動，他繼續說著，“母妃把我推進水里，又會拉我出來……我真的好冷呀……”
“其他人不一樣……他們都留在水里了。”
“我求過母妃，可母妃說，她不可以把他們拉出來……我一直哭……母妃也在哭，她說這不能怪她，懦弱的孩子永遠不能上岸……”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水面忽然輕輕晃動了一下。
水面下，那些原本安靜漂浮的尸體，緩慢地轉了個方向。
臉，全都朝向岸邊。
宋倚晴表情變得嚴肅，她緊緊地抓住樹枝，把小男孩往岸邊扯，同時還要防止被這個力道帶入荷花池中。
她發現孩子的重量在變化。
很奇怪，水里的手不是阻止宋倚晴把小男孩拉上岸，反而是在幫助那個小男孩。
往上托舉。
但是這個荷花池像是一個泥潭，那個小男孩拼盡全力地拽著樹枝往岸邊游去，但水池正在吞沒他。
先是吞沒到脖子處。
慢慢地吞掉頭顱的位置。
只剩下一只向岸邊艱難靠近的手。
宋倚晴咬緊牙關，拋開樹枝，伸手抓住他即將被水吞沒的手腕。
觸感冰冷。
觸碰到的一瞬間，宋倚晴發現那個手腕遠比孩童的手要寬大。
她猛地往后一拽。
拽出來的，并不是一整條手臂。
而是一截已經拉長，骨節數量明顯不對的前臂。
那根手臂，還在她掌心里，緩慢生長出骨頭。
一節，又一節。
骨頭的大小不一樣。
像是無數只手骨串聯出來的一樣。
荷花池里冒著泡泡，小男孩的頭顱漂浮出來。
“母妃……”
“最后一次……你為什么不拉我了呀？”
“池水好冷，我一直在等你……”
宋倚晴把那個手臂直接纏在那根樹枝上，延長樹枝，然后把漂浮在水池上的頭顱勾著頭發撈出來。
不干活的時候，看見這個場景，其實是有些害怕的。
但是哼哧哼哧忙起來，宋倚晴壓根分不出精力害怕。
她捧著那顆頭顱，和拽出來的那一只手臂放在一起。
頭顱里沒有長出五官。
荷花池邊的規則第二條：只有被母妃親手拉上岸的孩子，才能離開荷花池。但若你并非以母妃之名觸碰他們，池水將只會給你需要的部分。
池子里的手又幫助宋倚晴，把其他的殘肢全部舉起來。
由宋倚晴打撈。
打撈完整之后，宋倚晴在荷花池邊挖了一個坑，把殘肢拼湊在一起，填土掩埋。
這里，宋倚晴沒有用母妃的名義觸碰小男孩兒，池水就把這個孩子拆分了送給宋倚晴，并且只給了需要的部分。
沒有五官。
五官是不需要的部分。
尸體埋好后，宋倚晴按照規則第三條，再結合皇帝喜歡芍藥花這個情報，在御花園里找到了芍藥花，放在小男孩的墳前。
風吹，花香醉人。
宋倚晴看見無數粉紅色的芍藥花瓣飄飛過荷花池上方，美不勝收。
她抬起手，花瓣飄落在她的手心上。
下一秒，宋倚晴感覺到一縷溫暖的陽光照射在她的臉上。
一片白光之后，宋倚晴重新回到了寢殿。
旁邊的實體消失了。
小白卷著【電子咖啡】手環，重新放到了宋倚晴手心里。
宋倚晴現在已經不需要。
她撐著身體下床。
現在可以睜開眼睛，因為侍寢已經結束了。
宋倚晴當時看見規則后，就給自己的鞋子做了標志。
她此時此刻正在寢殿的床上，床單全部都是白色的，她伸頭往旁邊看去，發現床下東倒西歪的，全部都是鞋子。
宋倚晴快速從那一堆鞋子里，找出自己標記的那一雙，穿上鞋子之后，快步離開寢殿。
她推開房門，一驚。
剛才在寢殿里，她明確的看見陽光從外面照進來。
但此時此刻，外面的天空還是黑色的。
陽光在厚重的云層后面，似乎就差那么一點點。
徐離就站在門口，手持宮燈，昏黃的蠟燭透過薄薄的白紙，照亮他陰惻惻的臉。
而他的身邊，站著一個明黃色的身影。
宋倚晴瞳孔微縮，耳鳴聲出現，她迅速做出反應，跪下請罪。
“陛下恕罪，妾身內急才起身出來的……”
上廁所永遠是好借口。
雖然老土，但是永遠正當。
好在剛才徐離所站的位置正好擋住了那明黃身影的臉。
規則第八條：激怒皇帝后，可以通過請罪的方式獲得寬恕，請罪時，頭應該低于心口的位置。
宋倚晴需要膝蓋稍微支撐起來，把頭低到地面，上身形成一個角度，頭才能做到低于心口的位置。
皇帝沉默許久，氣壓開始增高。
宋倚晴感覺到喉嚨一陣腥甜。
天邊昏沉的黑夜，邊緣處緩緩的出現了一點點亮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