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倚晴有的時候會偷懶，特別是天冷的時候，她縮在被子里不想起床。
門口那個最好是實體。
宋倚晴想，如果大半夜坐在外面哭的是個人類，那就是故意跑來嚇她，她要把那個混蛋丟進井里去。
這么想著，宋倚晴從床上爬了起來，她先在床邊坐著緩緩，讓腦袋清楚一些，再踩著繡花鞋，把外衣穿上，披個披風就走了出去。
夜色被壓低，月光沒有完整的落進來，只在屋檐邊緣勾出一線冷白。
井就在院子正中，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睜開的眼。
蓋著井口的簸箕不見了。
井邊，坐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宋倚晴，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聽井里的動靜。
低低的哭聲從她喉嚨里擠出來，不連貫，也不順暢，幽幽怨怨。
那女人的頭發很長，很黑，散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夜風拂過時，發絲輕輕晃動，才露出一小片側臉，蒼白，沒有血色。
她的裙擺鋪在地上，顯得異常輕薄。
宋倚晴盯著看了一會兒，才發現不對。
裙子下面，女人的小腿輪廓模糊得厲害，像是被霧氣吞掉了一樣，越往下顏色越淡，幾乎要融進夜色里。
那不是光影的問題。
就是她的下半身被稀釋了。
宋倚晴站在房門口，沒有立刻出聲。
許云牧夜晚也聽見哭聲，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他的房間在宋倚晴的隔壁。
出來之后，他默契地走到宋倚晴身側，停下來，目光落在井邊那道身影上，呼吸明顯放緩。
大半夜從水井里面爬出來貞子啦！
宋倚晴想著把這個哭泣的女人推回井水里，然后把簸箕重新蓋上，再用石頭壓住的可行性。
要不要再搞點黑狗血撒上去驅邪呢？
也不知道那個哭泣的女人是不是能夠讀懂人心，就在宋倚晴想著怎么樣解決掉她的時候，她的哭聲忽然一頓，抬起頭。
“我不能被選中……”
這是進入正題，提要求了。
只不過這個哭泣的女人說話的聲音比較小，離得這么遠，根本聽不清。
她故意的。
宋倚晴往前面走了兩步，許云牧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沉默地搖了搖頭。
這樣做太危險。
宋倚晴攬著他的胳膊，讓他一起來。
不接近，聽不到她說的話。
他們停在距離那個哭泣的女人五步之遠的地方。
“你大半夜來找我們，是有什么需要我們幫忙的嗎？”宋倚晴用哄幼兒園小朋友的語氣夾著嗓子問道。
那個女人說道：“嗚嗚嗚……我本是西林柳家大小姐，家中有青梅竹馬的表哥已經定下婚約，本不該是我進宮來參加選秀的。
家中后娘不舍得自己的親女，把我強行送了過來，我不敢逃走，秀女一旦逃走的話就是滿門抄斬，我會連累我的表哥……嗚嗚嗚……”
“這簡單，你不被選中就可以了。”
哭泣的女人撥弄了一下自己黑色的長發，露出漆黑的眼睛，“惡意出丑，會被視為殿前失儀，照樣連累家中的姊妹。”
“那你就通過化妝的方式，稍微改變一下臉上的陰影，讓自己顯得不那么好看。”宋倚晴雖然沒有看清那位哭泣的女人的臉，但是從身形上面可以看得出來，她是一位出塵脫俗的美人。
“我需要一條黑色的裙子……陛下討厭黑色，太后娘娘也覺得黑色陰沉沉的……”她有些自戀的撫摸著自己的臉，“皇后娘娘一定不會選擇我……借我一條黑色的裙子吧，這樣我就可以回家和我的表哥長相廝守了。”
二少爺來的時候，給宋倚晴一共帶了五條裙子。
原本是讓她五選一的。
但宋倚晴覺得這五條裙子都會有用途，便都留了下來。
永寧侯府送來的裙子上面有永寧侯府的標志。
五條裙子里，確實有一條是黑色的。
物資搜索圖標上面說了，如果不想當妃子的話，可以選擇那條黑色的。
但宋倚晴不能夠把標有永寧侯府標志的裙子隨便送人。
開玩笑呢。
宋倚晴現在把裙子送出去，過兩天殿選的時候，這個女人要是跪在皇帝的面前，說宋倚晴換了她的裙子，宋倚晴會百口莫辯。
“好呀。”宋倚晴說，“我可以幫你把你的裙子染成黑色。”
初級工作臺沒有辦法制造顏料。
但許云牧在，他手上有中級工作臺，用他的就好。
宋倚晴安排的明明白白。
“可是……我只有這一件衣裳。”
“我可以把顏料給你，你自己回去染。”
一邊說著，宋倚晴一邊向許云牧伸出手，她問道：“你有現成的黑色染料嗎？沒有的話去房間里做一瓶。”
黑色染料需要耗費【木炭】，其實用【黑芝麻】等一些含有黑色素的植物元素也可以做，只不過那樣太浪費了，【木炭】便宜大碗成本低。
許云牧背包也是有限的，他需要現場制作。
于是，他先回房間。
宋倚晴留在院子里安撫那個哭泣的女人。
“我根本就不在乎皇宮里的榮華富貴，我的家族也不值得我為他們付出我的自由和青春……表哥母親早逝，父親臥病在床，家里只有他一個人苦苦支撐著，我如果不在他身邊，他一個人就更加的孤苦伶仃……”
那名女人說得情真意切。
宋倚晴聽的有些走神。
實體在車廂里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程序，一個循規蹈矩的打工人，一名稱職的演員。
同時，又不僅僅是完全設定好的。
他們也有自己的執念。
比如說姜羽，哪怕一開始在車廂里設定的是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員，到后面他還是會想著成為一名演員。
實體也有自己的本能。
而實體的分類多種多樣，有些是死去的人重新出現，有些是一部分執念虛化成的產物，有些就是純粹的怪物，有些空白無攻擊性像沒有感情的NPC，還有一些是半死不活的人扭曲之后的詭異形態……
那個女人邊說邊哭。
宋倚晴在思考其他的事情。
回過神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開始說總結陳詞。
“皇宮是一座華麗的金鳥籠，所有進入這里的女人都會容顏枯萎，凋零在這里……沒選中之前，還有回頭路可以走，一旦被選中了，就不存在什么安于現狀，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過日子。
停下來，就是死亡，要一直往上面走，坐在很高的位置上，才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