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崎嶇的山路上,一支由數十輛華麗馬車組成的龐大車隊,正如同蝸牛般緩緩行進。
拉車的地行龍喘著粗氣,噴出一團團白霧。
車輪碾過粗糙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在空曠的環境中回蕩。
荒涼的山谷中,這股聲音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帶上了幾分凄涼的意味。
四大王國聯合派出的外交使團,此行的目的,是向剛剛崛起的赤色聯邦施壓,試圖試探新興政權的底線。
銀楓公國的卡西恩公爵,正坐在一輛裝飾著金絲楠木的豪華馬車里。
車廂內部鋪著柔軟的獸皮地毯,角落里還點燃著名貴的安神熏香,卻依然無法撫平他內心的焦躁。
汗水浸濕了華麗的絲綢禮服。
冰冷的布料緊緊貼在他肥胖的身體上。
黏膩的感覺,讓他感到極度心煩意亂,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山林,企圖用沿途的風景轉移注意力。
但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全都是天崩地裂的爆炸,以及碾碎一切的鋼鐵洪流,夢魘般的畫面始終揮之不去。
每一次回想,他的心臟都會猛地抽緊,渾身止不住地冒出冷汗。
他曾親眼目睹,巴魯王國引以為傲的八十萬大軍,如何在半天之內,被赤色聯邦的怪物徹底抹除。
身披重甲的精銳騎士,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化為灰燼。
高高在上的獅鷲軍團,如同斷了翅膀的麻雀,從云端接連墜落,砸成一灘灘肉泥。
強大的魔導師們引以為傲的防御法陣,在噴吐火舌的鋼鐵巨獸面前,連一秒鐘都沒能撐住,瞬間崩塌破碎。
這股心悸,至今尚未平息,甚至在不斷放大他內心的恐懼。
“我們壓根就不該來!”
卡西恩公爵猛地站起身。
馬車恰好壓過一塊巨大的石頭,車廂發生劇烈顛簸。
他肥碩的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堅硬的車廂內壁上。
“面對赤色聯邦的怪物群體,任何形式的挑釁,都等同于自尋死路!你們明白嗎!”
他對著馬車內另外幾位使節大聲咆哮,唾沫星子橫飛。
坐在他對面的,是來自凱蘭王國的使節,杜克·雷蒙德。
這位公爵一向以強硬和傲慢著稱,是王國內部的主戰派代表。
他強行挺直僵硬的腰板,慢條斯理地整理胸前的雄獅勛章,借此掩飾內心的不安。
這是凱蘭王國的最高榮譽,象征著無上的權力與威嚴。
只是他此刻臉色蒼白如紙,指尖也在微微顫抖。
“卡西恩公爵,請注意你的言辭!”
雷蒙德出聲呵斥,聲音卻明顯有些底氣不足,連平日里的威嚴都少了幾分。
“我們代表的是四個強大王國的聯合意志,代表著數百萬的軍隊和不可侵犯的尊嚴。如果我們此刻表現出軟弱,甚至主動退讓,只會被赤色聯邦的豺狼逐個吞噬,連骨頭渣子都不剩。我們必須展現出最強硬的態度,讓他們知道四大王國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強硬?
卡西恩發出一聲凄慘的冷笑。
“拿什么強硬?”
“用我們騎士團的血肉之軀,去撞比城墻還硬的鐵殼子嗎?”
“去面對能在千米之外取人首級的黑色長管武器嗎?”
“還是讓我們的魔法師,去跟能召喚星辰墜落的禁咒對轟?”
“雷蒙德,你根本沒在現場,你一直躲在安全的王都里紙上談兵。你不知道地獄究竟何等恐怖,你更無法體會眼睜睜看著幾十萬人瞬間蒸發是什么感覺!”
卡西恩的眼眶迅速泛紅,積壓已久的情緒幾近崩潰。
這種無力感,足以摧毀任何一個人的理智!
同行的金帆帝國使者,瓦倫伯爵。
他看起來精明圓滑,總是能在各種復雜的局勢中找到平衡點。
見車廂內的氣氛劍拔弩張,他連忙起身,臉上堆起職業化的溫和笑容,開始打圓場。
“兩位公爵,大家都冷靜一下,沒必要動這么大的肝火。我們這次來主要是試探對方的口風,摸清赤色聯邦高層的真實意圖。沒必要一開始就把氣氛搞得這么緊張,和氣生財嘛。只要利益分配合適,世上沒有談不攏的買賣。”
只有來自巨石公國的男爵充耳不聞。
他須發皆白,像個固執的老學究,對幾人的爭吵和恐慌毫無反應。
他戴著厚重的水晶眼鏡,正埋頭于手中的羊皮卷,用沾滿墨水的鵝毛筆仔細研究聯合聲明的措辭,時不時地在上面勾畫修改。
仿佛白紙黑字的冰冷條文,真能化作抵擋鋼鐵洪流的堅固盾牌,只要在法理上占據優勢,就能讓敵人退兵。
卡西恩頹然坐回柔軟的座椅上。
他無力地看向窗外,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迷茫。
不遠處是護衛車隊的聯合魔法騎士團。
騎士們裝備精良,身披篆刻著防御符文的重型鎧甲,胯下戰馬神駿非凡,隊伍行進間充滿肅殺之氣。
這股力量,足以輕松踏平任何一個中小型公國,讓無數君主聞風喪膽。
但在親眼見識過赤色聯邦的恐怖火力后,卡西恩眼中,眼前的精銳脆弱得如同紙片,根本不堪一擊。
但轉念一想,雷蒙德的話也并非全錯。
唇亡齒寒的道理,作為一名成熟的外交官,他比誰都清楚。
四大王國必須聯合起來,在談判桌上擺出一致對外的強硬姿態,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只要能夠守住底線,或許還能爭取到一絲喘息的空間。
否則以赤色聯邦毫不掩飾的擴張性,眼前的國家,遲早會被逐個擊破,被徹徹底底吞噬殆盡,變成赤色聯邦版圖上一個個微不足道的行政區。
卡西恩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他開始在腦中反復構思談判時該有的強硬姿態,以及可以用來交換和妥協的底牌。
也許可以割讓幾座邊緣的礦山,或者提供大量的糧食作為歲貢,以此來換取短時間的和平。
就在這時,車隊的速度陡然慢了下來。
馬車駛入魔獸山脈深處。
周圍樹木愈發高大茂密,粗壯的枝葉遮天蔽日,連正午的陽光都難以穿透層層疊疊的綠色屏障。
山谷中彌漫著陰冷潮濕的氣息,腐爛的落葉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腥氣,讓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壓抑。
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嘶吼,更給這趟旅程增添了幾分詭異的色彩。
負責高空偵察的大魔法師羅賓,駕馭著一頭體型龐大的獅鷲從天而降。
他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沖到卡西恩的馬車前,甚至顧不上行貴族禮儀。
“公爵大人!不好了!”
羅賓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他手中的偵測水晶球散發出不穩定的血紅光芒,光芒瘋狂閃爍。
“前方有情況!”
卡西恩心中猛地一沉。
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這么快就被發現了?
他們這次行動極其隱秘,沿途甚至避開了所有主要城鎮。
來之前沒有向赤色聯邦做任何通報,就是為了讓對方在心理上沒有防備,從而建立初期的談判優勢。
可現在看來,對方的情報系統強得不像話,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對方有多少人馬?是埋伏的重裝步兵,還是隱藏在暗處的魔法師團?”
卡西恩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已經做好了面對千軍萬馬的準備,甚至手指已經扣住了藏在袖子里的傳送卷軸。
“只有一個。”
羅賓咽了一口唾沫,似乎連他自已都不敢相信這個結果。
“我的偵測水晶,只探查到一個魔力反應!”
只有一個?
卡西恩來不及細想,也顧不上貴族風度。
他一把搶過侍從遞來的高倍率魔法瞭望鏡。
他用力推開沉重的車窗,半個身子探出去,向羅賓所指的方向望去。
瞭望鏡的視野中,遠方一座高聳入云的山巔上,一個渺小的黑點正靜靜佇立著。
隨著鏡頭的不斷拉近,黑點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一名女人。
山巔之上。
她身穿簡潔的紅色勁裝,沒有繁復的盔甲,身姿挺拔如松,一頭金色長發在狂風中肆意飛揚。
她的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古樸的暗金色長劍。
劍身上沒有流光溢彩的魔法波動,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壓迫感,仿佛周圍的空間都在微微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