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堂中坐下，屏退左右，這位出身江南的政事堂首相緩緩開口道：“殿下，風口浪尖，你不該來的。”
楚王無所謂地搖了搖頭，“來都來了。”
“也是。”楊階提出了自己的異議之后，自然也不會再糾結這點小事，微笑道：“殿下此來，有何指教？”
楚王平靜開口，“此間并無六耳。”
楊階哈哈一笑，“倒是老夫的錯了。自昭文太子出事起，陛下最擔心的，就是朝中局勢威脅到皇權，故而對殿下和齊王，都分別進行了削弱和打擊。江南的馬有昌，京城的魏奇山和梅弘毅，都是陛下這種心思之下的陪葬品。”
他頓了頓，“老夫相信，殿下對這一點，是看得明白，也能夠坦然接受的，但殿下覺得擔憂的一點是，衛(wèi)王卻在這個過程中崛起了，不知老夫說得可對？”
楚王點頭，“楊相不愧是當朝首相，一語中的。不錯，比起齊王，本王如今更擔心的是衛(wèi)王。”
楊階蒼老的臉上，露出一點欣賞，那是對自己選中的人選，能夠有著這般見識的滿意。
但同時，他的眉宇間也帶著一點凝重，因為，衛(wèi)王的崛起的確是個有些讓人頭疼的事實。
他緩緩道：“殿下看得很準，如今的衛(wèi)王，雖然在勢力上遠不及齊王，但的確比齊王更值得擔憂。”
“齊王的強大，是因為家世，是因為皇后，是因為關中勢力不得不支持他，但如今關中的勢力本就比咱們弱，齊王本身的能力，也并不足以成為殿下的威脅。但衛(wèi)王不同，他這半年所展露出來的手腕，老夫說句僭越的話，殿下都不一定比得過。”
楚王點頭，“無妨，楊相說得沒錯。老六最近半年所展露出來的手腕，的確有些讓人嘆服，本王自認也很難做得比他更好。”
楊相嗯了一聲，繼續(xù)道：“而他身邊的那位幕僚，如今成了文宗孟夫子的弟子，在士林的聲望也可以彌補上衛(wèi)王的短板。假以時日，或許的確會成為殿下的勁敵。”
楚王點頭，“不用假以時日，現(xiàn)在就足夠讓本王頭疼了。那個齊政，不僅能帶給衛(wèi)王士林聲望，衛(wèi)王的那些手腕能力，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威遠侯花了那么大的代價，居然也都沒能除掉他。”
他無語道：“最關鍵的是，齊王那個蠢貨，還以為什么聯(lián)劉抗曹，還在那兒偏幫，簡直是鼠目寸光，連養(yǎng)虎為患都不知道。”
楊階捋了捋胡須，故作沉吟，而后緩緩道：“殿下，其實要破這個局，倒也不難。”
楚王登時來了興致，“如何破？”
“盯著一個人打，打死其中一個，自然就破了。”
楚王皺眉，他倒沒有覺得對方的話太簡單之類的，以楊階的地位，不會說出這么無腦的話。
他想了想，開口問道：“便如孫劉，結成聯(lián)盟，曹操取江淮，則雍涼、關中難安，攻漢中，則江淮不定。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那當如何？”
楊階呵呵一笑，“若讓其首尾自咬呢？”
他也不再賣關子，緩緩道：“孫劉是兩國，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利益隨意行事。但齊王和衛(wèi)王，他們不一樣，他們身上有枷鎖。。”
他看著楚王，“尤其是衛(wèi)王。”
楚王登時來了強烈的興趣，“請楊相指點。”
楊階呵呵一笑，“指點談不上，殿下不妨想一個問題，衛(wèi)王如今身為中京令，先辦魏奇山，后鎮(zhèn)梅弘毅，威名驟起，與齊王結盟，殿下一時間也奈何他不得。但若是他手上拿到了齊王的罪行，他該如何？”
楚王聞言，眸子悄然一亮。
楊階繼續(xù)道：“他或許會選擇隱忍不發(fā)，或者和齊王勾結，那倘若這個罪行又公開了呢？他查還是不查？”
楚王一怔，興奮地一拍大腿，然后連忙默默撫平了衣衫的褶子，“妙啊！別看白圭等人如今都聚在他身邊，朝中還有一堆人也對他推崇，但如果老六包庇老四的罪行，那些人也都會對其失望的吧？”
“包括周山上那些讀書人也一樣，咱們稍微煽風點火，老六曾經(jīng)的功勞都會被看作打擊異己的手段。”
“而若是他不包庇，以老四的心胸，絕對忍不了的，一個不能為自己排憂解難的盟友，還算什么盟友？屆時他倆的聯(lián)盟自破！”
楚王佩服地看著楊階，“楊相不愧是老于政事，這個破局之法，還真是精準而有效。”
楊階捻須而笑，“中京府令，是衛(wèi)王的倚仗，但同時也是他的枷鎖，他借著這個職位有所斬獲，那他也必須做出職責對應的事情來才行。不過。”
他的笑容緩緩收斂，看著楚王道：“這個線索可不那么好找。”
楚王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有了方向，那就不難！老四的身上，破綻可多得是！”
楚王這么說了，楊階也不再多言，“那老夫就提前恭喜殿下了。”
房間中，響起了滿意的笑聲。
......
威遠侯的倒臺，雖然在中京城這方深譚之中，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但水花很快便平息了，人也好，事也好，大家該干什么干什么，日子照舊往前走著。
而等齊政在一夜之后起床，一個好消息，便隨著宮中內侍一起抵達了衛(wèi)王府。
天德帝賞賜給他的府邸，準備好了。
在將齊政叫去正堂的路上，喬三介紹著，“公子，這位公公以前是敬事房總管，如今是內務府的管事太監(jiān)之一，他親自經(jīng)辦公子的府邸，足見陛下對公子的信任啊！”
齊政聞言也沒反駁，敬事房總管，那可是陛下的行車記錄儀，如今又升了內務府，這是絕對親信了。
等到了地方，那位如今也算是位高權重的太監(jiān)，沒有半分倨傲，掛著內侍慣有的諂笑，對齊政好一陣奉承，而后道：“這兩日又添置了好些家具，灑掃了院子，故而耽擱了兩日，還望齊先生勿怪。”
雖然以自己文宗弟子的身份，似乎也當?shù)闷鹨宦曄壬埔娨粋€四五十歲的人叫自己先生，齊政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有勞周公公了，周公公叫在下齊政即可，當不起先生之稱。”
二人又客套幾句，這位周公公便陪著齊政一道去看了院子。
他對房屋并無太多執(zhí)念，但這是自己兩輩子真正意義上屬于自己的第一套房子，意義還是不一樣，便也仔細瞧了瞧。
院子有三進，在中京城不算大，但也絕不算小。
坐北朝南，排布規(guī)整。
朱漆大門和門口的獅子看起來也不失氣派。
門房、倒座房、廚房、柴房、馬廄等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地窖。
青磚墁地，廊腰縵回，竹絲燈籠迎風微漾。
還帶著一個后花園，依地勢堆土為山，引活水成曲池，池畔建六角攢尖頂涼亭。
整座宅院主次分明，既合禮制又兼顧實用，齊政看下來還是比較滿意的。
最關鍵的是，這座府邸就在衛(wèi)王府的背后，打個地道就過去了。
而這個話，是周公公親自對齊政說的，這背后的意味就很耐人尋味了。
“周公公費心了。”齊政真心實意地抱了抱拳。
“齊先生滿意就好，那咱家就不打擾齊先生了。”
周公公將裝著各種鑰匙的精美盒子遞上，盒子里還帶著一張恭喜齊政喬遷的銀票。
而齊政在送他離開的時候，手一抖也“恰好”落了一張銀票在對方手里。
于是，皆大歡喜。
當天，齊政并未搬進去，而是先派人去了周山，請孟夫子明日入城。
自己也該好好聽聽老師的授課了。
得知此事的衛(wèi)王，也十分妥帖，當即讓喬三親自去采辦一應生活用具，不求最好，但必須夠檔次。
若是以前，衛(wèi)王怕是有這魄力也沒這錢，但現(xiàn)在，感謝江南同胞的饋贈，衛(wèi)王府最不缺的就是那玩意兒！
待喬三十分麻利地將府邸收拾好，齊政也親自來到城門口，接到了孟夫子的車駕。
再度見面，孟青筠的眼神雖羞，但并未躲閃，亮晶晶地看著策馬而來的少年。
孟夫子笑著道：“齊政，明日可有事？”
“請先生吩咐。”
“隨我去見一個人吧。”
齊政先答應了一聲，接著好奇道：“弟子可以問問是誰嗎？”
孟夫子的臉上閃過一絲回憶，“他有很多的名字，但最為你們所知的，應該叫......”
“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