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青州,高陽便被周明一語點醒。
周明望著眼前這個從省城下來的年輕干部,目光坦誠而銳利:“小高同志,我見多了你們這樣的干部。下來走一圈,回去寫篇四平八穩的報告,提幾句不痛不癢的建議,轉頭就石沉大海。可我們這廠子還在,機器還在,幾千號工人,也還在這兒等著過日子。”
他端起搪瓷杯,抿了口熱茶,語氣沉了幾分:“真想摸清底細,別只盯著報表和機器。去車間走一走,跟工人們聊聊天,看看他們吃什么、住什么、心里在想什么。等你真看明白了,再回來跟我談。”
高陽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起身:“周廠長,我現在就去。”
周明先是一怔,隨即露出贊許的笑:“好,你去吧。”
高陽推上自行車,快步奔向生產車間。一推門,震耳欲聾的轟鳴撲面而來。一排排老式織機整齊列陣,梭子在經線間飛速穿梭,嗡嗡聲響如萬蜂振翅,幾乎蓋過人聲。工人們在狹窄的通道里忙碌不停,有人熟練接好斷線,有人麻利更換梭子,有人持尺細量布幅,沒人留意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高陽站在一臺織機旁靜靜觀察。一位三十歲上下的女工低頭接線,手指靈巧翻飛,幾秒便將斷棉接得平整牢固。她抬眼瞥見高陽,微微一怔:“你是誰?”
高陽湊近提高音量:“新來學習的。”
“哪個車間的?”
“還沒分配。”
女工不再多問,低頭重操活計。高陽輕聲問:“大姐,這機器一天能織多少布?”
“一百多米!”聲音被機器聲吞沒大半。
“干活累不累?”
女工停下動作,抬頭笑了:“小伙子,干活哪有不累的?”
高陽默默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里。
整個下午,他在車間里慢慢踱步,主動搭話、耐心傾聽。有人愿多聊幾句,有人埋頭趕工,他都不急不躁,把車間的煙塵、噪音、汗水與忙碌,一一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傍晚,高陽走出車間,坐在門口臺階上休息。夕陽西沉,天邊染成暖紅。工人們陸續下班,三三兩兩推著舊自行車經過,車筐里裝著飯盒與青菜,那是一家人的晚飯。疲憊,寫在每一張臉上。
剛到廠門口,便被周明叫住。
“轉完了?看見什么了?”
高陽沉吟片刻:“工人們都特別辛苦。有位大姐接線又快又穩,她說干活哪有不累的。車間灰塵大、通風差、噪音刺耳,待久了耳朵疼。大家下班騎舊車,帶飯回家,日子實在,也不容易。”
周明沉默許久,拍了拍他的肩:“小高,你比我預想的強得多。你是真去看了,也真往心里去了。以后常來,多看多聽,看得多了,就真正懂了。”
那晚,高陽騎車返回招待所。夜色深沉,路上行人寥寥,只有車輪碾過石子路的沙沙聲。三千二百個工人,三千二百個家庭——這句話如重石壓心。他忽然醒悟,從前在機關里想當然的思路與方案,太過簡單、太過輕飄飄。
自那以后,高陽一有空便往紡織廠跑。他去車間看生產,去食堂看伙食,去工人宿舍拉家常,不指手畫腳,不發號施令,只默默看、靜靜聽。
一日,他在食堂遇見一位老人。王德厚,六十多歲,頭發花白,舊工裝洗得發白,獨自坐在角落。高陽端盤坐下:“老師傅,在廠里干了多少年?”
“四十三年。學徒三年,出師四十年,一天沒落下。”
“怎么還天天來?”
老人低頭望著飯碗,輕聲道:“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
后來高陽才知,老人是建廠初期的第一批工人,早已退休,卻每日堅持來廠,見不規范便上前指點,無人要求,只是放心不下。問其緣由,只淡淡一句:“習慣了,一天不來,渾身難受。”
那年冬天,廠里遭遇重創。一批出口布匹因質量瑕疵被外商全數退回,直接損失二十多萬——在當時,這是天文數字。
周明在全廠大會上震怒:“誰出的問題?哪道工序負責?”
全場死寂。
排查后,問題出在紡紗車間一批棉紗上,責任人是進廠不到兩年的年輕女工。被叫到廠長辦公室,她始終低頭沉默。
“你知道給廠里造成多大損失嗎?”周明怒火壓抑。
一旁技術員小聲開口:“廠長,她家里出事了。男人跑了,孩子得肺炎住院,她半個多月沒睡安穩覺,干活時撐不住走神了……”
周明瞬間僵住。望著女工微微顫抖的肩,辦公室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許久,他緩緩揮手,聲音沙啞:“出去吧。”
他癱坐椅上,手指緊攥鋼筆,指節泛白。
高陽聞訊趕來,見周明疲憊靠坐,滿眼無力與糾結。
“周廠長,那位女工……”
“我知道她不容易。”周明望向窗外廠房,聲音沉重,“可廠里三千多人,誰家沒難處?今天體諒這個,明天體諒那個,活兒誰干?訂單誰交?這么大的廠,怎么活下去?”
他轉頭,目光復雜地盯著高陽,一字一句:“小高,記住。當領導,不是當老好人,是當好廠長。”
這句話,被高陽牢牢刻在心底。多年后,他任市長、做顧問,每逢棘手矛盾、困難群眾、重重壓力,總會想起這句話。他漸漸明白,做心地善良的好人,與做敢于擔當、守土盡責的好干部,從不矛盾。
那個冬天過后,高陽在青州一待便是三年。
三年間,他跑遍青州所有老廠——紡織、機械、化工、造紙,一家家走訪、一次次調研。他與一線工人拉家常,與廠長們談困境、謀出路,與技術人員學流程、啃圖紙。自行車胎換了一條又一條,車筐文件摞了一疊又一疊,鞋底磨破一層又一層,腳步從未停歇。
三年期滿,高陽奉命調回省城。
臨走前,他最后一次走進青州紡織廠。周明已在辦公室等候,桌上泡著兩杯熱茶。
“小高,聽說你要走了?”
高陽點頭,心頭發酸。
周明起身,伸出粗糙溫暖的手掌:“以后常回來看看。”
高陽緊緊回握:“周廠長,謝謝您。”
“謝我做什么?路是你自已走的,情況是你自已看的、聽的、想的,誰也替不了你。好好干。”
高陽轉身走到樓梯口,回頭望去。辦公室門敞開,周明站在門口目送。他揮揮手,大步下樓。
騎車出廠,他再次駐足回望。高高的煙囪矗立廠區中央,飄著淡淡青煙。周明的身影在風里略顯單薄,卻始終望著他離開的方向。
高陽騎上車,緩緩前行。騎出很遠,仍忍不住回頭。煙囪越來越小,最終縮成黑點,消失在視線盡頭。風很大,吹得眼睛發澀,他揉了揉眼角,繼續向前。
那時的高陽尚不知,這一生,他都將與工廠、工人、轟鳴的機器、挺立的煙囪緊緊相連。更不會想到,三十多年后,他會站在另一根煙囪下,面對另一群不舍離開的老工人,堅守同樣的初心。
他只清楚,青州三年的經歷與感悟,比讀過的所有書都珍貴。
很多年后,他仍常常想起周明的那句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他心里明白,自已這一輩子,就是被這句話牽著走的。
需要我把這篇再精簡成短篇版,或調整成更偏紀實文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