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隊長,這錢我交。但我有個問題。”
孫副隊長愣了一下。
“什么問題?”
高陽看著他。
“你們測噪音的時候,是在哪個位置測的?”
孫副隊長的臉色變了變。
“這個……有記錄。”
“記錄能給我看看嗎?”
孫副隊長沉默了幾秒。
“高主任,這個不歸我管。我只負責執法。”
高陽點點頭。
“行。錢我交。”
孫副隊長松了口氣。
“那您簽個字。”
高陽簽了字。
那六個人走了。
李想坐著輪椅過來,臉色鐵青。
“高主任,十萬塊,就這么給他們了?”
高陽看著他。
“不給怎么辦?跟他們打官司?打一年,廠里的事還干不干?”
李想沒說話。
高陽說:“這錢是買時間的。他們要錢,咱們給。只要機器不停,什么都好說。”
李想沉默了一會兒。
“可這也不是辦法。他們今天罰十萬,明天罰二十萬,咱們有多少錢夠罰?”
高陽看著他。
“所以咱們得快。”
“快什么?”
高陽說:“快把訂單干完,快把貨款收回來,快把名聲打出去。等咱們的名聲出去了,等那些大客戶都指著咱們供貨了,他們再想動,就不是罰十萬的事了。”
李想想了想,點點頭。
那天下午,高陽給省城的馬處長打了個電話。
“馬處長,第二批貨快完了,月底能交。”
馬處長在那邊說:“好。我等著。”
高陽頓了頓。
“馬處長,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你說。”
高陽把最近的事說了一遍。
馬處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高市長,我知道你那邊壓力大。但你放心,我們這邊認的是貨,不是人。只要你的貨沒問題,誰說什么都沒用。”
高陽說:“謝謝馬處長。”
馬處長說:“謝什么。我也是給國家干活。你們的東西好,我就用。這是規矩。”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那根煙囪戳在那兒,又高又直。
他想起劉志遠,想起侯德貴,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他們要是還在,會怎么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們一定會說:機器不能停。
月底,第二批四十臺機器交貨。
還是馬處長親自來的。他圍著機器轉了兩圈,一臺一臺看,看了整整一上午。看完,他點點頭。
“高市長,這批比上批還好。”
高陽說:“熟能生巧。”
馬處長笑了笑。
“貨款下周到賬。兩千四百萬,一分不少。”
高陽點點頭。
馬處長看著他。
“高市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馬處長壓低聲音。
“周建國那邊,有人在省里告你的狀。說你干擾地方工作,說你倚老賣老,說你煽動工人對抗政府。省里有人聽了,不太高興。”
高陽沒說話。
馬處長說:“你自已小心。”
高陽點點頭。
“謝謝馬處長。”
馬處長走了。
高陽站在廠門口,看著那輛車開遠。
李想坐著輪椅過來。
“高主任,馬處長說什么?”
高陽把話說了一遍。
李想的臉色變了。
“高主任,這……”
高陽擺擺手。
“沒事。讓他們告。”
他轉身往車間走。
“干活。”
那之后的日子,太平了半個月。
貨款到了,工資發了,原材料款付了,賬上還剩下幾百萬。工人們臉上有了笑模樣,干活也有勁了。
小張每天還是最早來,最晚走。他帶的那些年輕人,一個個也都像他一樣,干起活來不要命。
高陽還是每天在車間里轉。看見哪里不對,就停下來指點幾句。看見年輕人干得好,就點點頭。
那天下午,他正站在那臺老樣機旁邊,手機響了。
是鄭明遠。
“高陽,有個事跟你說。”
高陽聽他聲音不對。
“什么事?”
鄭明遠沉默了幾秒。
“省紀委要找你談話。”
高陽的手緊了一下。
“什么時候?”
“明天。讓你去省城,不用來江州。”
高陽沒說話。
鄭明遠說:“高陽,這次可能有點麻煩。有人在背后做了很多材料,說你濫用職權,說你干擾地方工作,說你煽動工人對抗政府。省里領導批了,讓紀委核實。”
高陽笑了笑。
“材料做得全嗎?”
鄭明遠嘆了口氣。
“你還笑?這是大事。”
高陽說:“我知道是大事。”
他看著窗外那根煙囪。
“老鄭,我問你,那些材料里,有沒有說我從機械廠拿過一分錢?”
鄭明遠愣了一下。
“那倒沒有。”
“有沒有說我的親戚在機械廠干過?”
“也沒有。”
“有沒有說我讓政府給機械廠批過一分錢?”
“沒有。”
高陽笑了。
“那就行。”
鄭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高陽,你別大意。這種事,說不清楚的。”
高陽說:“我知道。但我沒做過的事,誰也說不成我做過。”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看著那臺老樣機。
還在轉。
嗡嗡嗡。
李想坐著輪椅過來。
“高主任,誰的電話?”
高陽看著他。
“李想,明天我去省城一趟。”
李想愣了一下。
“干什么?”
高陽說:“省紀委找我談話。”
李想的臉色變了。
“高主任,這……”
高陽擺擺手。
“沒事。就是問問情況。”
李想看著他,眼眶紅了。
“高主任,您為我們做了這么多,現在……”
高陽拍拍他的肩。
“李想,你記住。不管我回不回來,這廠子不能停。機器要轉,人要干活,訂單要交。”
李想點點頭。
高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臺老樣機還在轉。
嗡嗡嗡。
他推門出去。
那天晚上,他沒回家。
他一個人坐在那根煙囪下面,抽了一夜的煙。
月亮很圓,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煙囪的影子拖得老長,一直拖到廠門口。
他抽著煙,想著那些事。
青州的事,江州的事。劉志遠的話,侯德貴的刮刀,李建國的保溫杯,王大力的導軌。還有林靜,還有小遠,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但天天見面的工人。
天快亮的時候,他把最后一根煙抽完,掐滅。
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走到車間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機器還在轉。
夜班的工人正在干活,小張也在,趴在機床上調參數。
他沒進去。
轉身上車,發動,開出廠門。
后視鏡里,那根煙囪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點。
他踩下油門,往省城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