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符合招標文件里“需具備工業遺產項目經驗”的要求。
高陽記下了這個疑問,準備明天讓招標辦核實。
正要關電腦,郵箱又彈出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個陌生地址,標題是:“關于青州記憶館項目的幾點建議”。
點開,內容很簡短:
“高書記:記憶館項目意義重大,但招標過程中可能存在以下問題:1.某投標企業與評審專家存在利益關聯;2.該企業擬低價中標后轉包,實際投入將大幅縮水;3.建議加強對投標方案可行性的現場考察。一個關心青州的人。”
沒有落款。
高陽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這封郵件,是誰發的?是競爭對手?是內部知情人?還是……方文濤的對手?
他回復:“收到。感謝。可否進一步溝通?”
郵件石沉大海。
第二天一早,高陽把郵件打印出來,帶去了紀委。鄭明遠看完,皺起眉頭:“查不出來源。服務器在境外,轉發了好幾次。”
“內容呢?可信嗎?”
“第一點,我們已經在查。”鄭明遠說,“第二點,低價中標轉包,是常見的套路。至于第三點……現場考察確實有必要。”
“那就安排。”高陽說,“三家報名企業,要求他們提供三個已完工項目的地址,我們派人實地去看。不要只聽匯報,要看實際運營情況,和當地管理方、游客交流。”
“這個辦法好。”鄭明遠點頭,“我讓紀委和審計各出兩個人,再請一個專家,組成考察組。全程錄像。”
考察安排下去后,高陽去了紡織廠。孫廠長正在組織老師傅們培訓,請來的是一位美院的退休教授,教基礎的設計理念。
教室里坐滿了人,平均年齡五十歲以上。老花鏡、保溫杯、筆記本,認真地記著。教授在講色彩搭配,投影儀上放著各種布料的花色。
高陽在窗外看了一會兒,沒進去打擾。周大年發現了他,悄悄走出來。
“高書記。”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們這些老粗,學這個……挺費勁。”
“慢慢來。”高陽說,“教授講得怎么樣?”
“講得好。就是……”周大年撓撓頭,“就是那些詞兒,什么‘美學語言’‘文化符號’,聽不懂。但看他改的花樣,確實比我們以前的好看。”
“那就夠了。”高陽說,“周師傅,等記憶館建起來,您就是活歷史。游客來了,您給講講,這臺印花機怎么用,那個花樣有什么故事。這比任何講解員都生動。”
周大年眼睛亮了:“這個我行!廠里每臺機器,每個花樣,我都記得!”
離開培訓教室,高陽在廠區里慢慢走。春風漸暖,荒草開始返青。那幾棵老槐樹已經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手機響了,是考察組打來的電話。
“高書記,我們在深圳,看文傳國際做的一個文創園區項目。”組長的聲音有些嚴肅,“情況……和匯報材料有出入。”
“怎么說?”
“材料上說年客流量五十萬,但我們查了門票系統數據,實際不到三十萬。說帶動就業三百人,實際合同工只有一百出頭,其他都是臨時工。而且……”組長頓了頓,“園區里三分之一的店鋪關門了,門口貼著招租廣告。”
高陽心里一沉:“另外兩家呢?”
“本地那家做的社區文化中心,運營得不錯,但規模小。省城那家做的工業博物館,客流量穩定,但創新不足,主要靠政府補貼。”
“繼續看,仔細看。”高陽說,“特別是和當地管理部門交流,了解真實情況。”
掛了電話,他站在老槐樹下,點了支煙——他很少抽,但此刻需要一點鎮定。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記憶館這個項目,寄托了太多人的希望,也承載了太多的算計。
但無論如何,必須往前走。
煙抽到一半,孫廠長匆匆跑來:“高書記,不好了!培訓教室……打起來了!”
高陽扔了煙就往教室跑。推開門,只見兩個老師傅臉紅脖子粗地站著,一個說新花樣“不像話”,一個說老花樣“土掉渣”。教授站在中間,一臉無奈。
“怎么回事?”高陽問。
周大年趕緊解釋:“王師傅說教授改的花樣丟了傳統,李師傅說傳統該創新了,說著說著就……”
兩個老師傅看見高陽,都有些訕訕的。
高陽沒批評他們,反而笑了:“吵得好。這說明大家都上心了。”
他走到投影儀前,調出剛才爭論的花樣。是傳統的牡丹圖案,但教授把顏色調淡了,構圖也更疏朗。
“王師傅,您覺得哪兒不好?”他問。
“牡丹就得大紅大綠!這淡不拉幾的,沒精神!”王師傅氣鼓鼓的。
“李師傅呢?”
“大紅大綠那是年畫!現在年輕人喜歡素雅的,掛家里才好看!”李師傅不服。
高陽點點頭,對教授說:“能不能這樣——同一個牡丹,做兩個版本?一個傳統的,大紅大綠,熱鬧喜慶;一個創新的,淡雅清新,時尚簡約。讓市場來選擇,哪個賣得好,咱們就多生產哪個。”
教授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傳統文化不是一成不變的,要在傳承中創新。”
兩個老師傅對視一眼,不吵了。
“你看,”高陽對他們說,“轉型不是誰取代誰,是新老結合。老手藝要傳下去,新觀念也要引進來。咱們的記憶館,既要留住老廠的魂,也要吸引新的人。”
一場風波,變成了生動的教學案例。
離開紡織廠時,已經傍晚。夕陽把老廠房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歲月的刻度。
高陽坐上車,對司機說:“去河邊轉轉。”
車沿著濱河路慢慢開。河水泛著金色的光,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釣魚。遠處,青州鋼鐵改造工地的塔吊還在作業,弧光一閃一閃。
這座城市,正在艱難地轉身。
慢,但堅定。
就像那些五十多歲還學設計的老師傅,就像那個收到警告郵件還堅持原則的自己。
轉型的路,從來不是坦途。
但只要方向對,一步一步,總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