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咀嚼的動作仿佛在進行某種神圣儀式，還特意招呼記者：
“來來來，拍近點，這紅燒肉色澤多正！”
高陽看著賈縣長碗里那塊明顯肥膘占了九成的所謂“紅燒肉”，默默低頭扒拉自已那份清炒土豆絲。
“高主任啊，”
賈世仁放下筷子，用餐巾紙優(yōu)雅地沾了沾幾乎沒有油漬的嘴角，仿佛剛才生吞了一塊頂級和牛，
“中心辦得有聲有色，很好！但，格局還可以再放大嘛！我看完全可以打造成全市，乃至全省的標桿！需要什么支持，你盡管提！縣政府全力保障！”
他大手一揮，氣魄十足。
高陽心里警鈴大作。這“全力保障”的允諾背后，往往意味著更深的介入和指揮。
“感謝賈縣長支持！中心目前剛起步，還是以穩(wěn)扎穩(wěn)打、服務本地企業(yè)為主……”
“誒！高陽同志，眼光要放長遠！”
賈世仁親切地打斷他，
“不要怕步子大！也不要怕花錢！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來，
“說到錢，下周那個扶貧資金分配的專題會，你好好準備發(fā)言，把你的‘技能扶貧’新模式講透！這可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形成經(jīng)驗，全縣推廣！”
他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后的細長眼睛，閃著鼓勵的光芒，也閃爍著不容推拒的強勢。
高陽只能點頭：“好的，賈縣長?！?/p>
一周后，縣政府小會議室。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分管副縣長、財政局長、農(nóng)業(yè)局長、扶貧辦主任等高陽熟悉的“老面孔”——當然，還有紅光滿面、笑容和煦的賈世仁代縣長。
議題只有一個：分配今年那筆數(shù)額龐大的扶貧專項資金。
分管農(nóng)業(yè)的張副縣長堅持重點傾斜幾個深度貧困的山區(qū)鄉(xiāng)，理由擲地有聲：
“基礎設施落后，產(chǎn)業(yè)基礎薄弱，返貧風險極高！這筆錢是救命錢！”
財政局長則面露難色，掰著手指頭算賬：“張縣長，道理是這個道理。但錢就這么多，撒胡椒面肯定不行。重點投入也得講績效，講可持續(xù)吧？投下去，水花都看不到一個，怎么交代？”
扶貧辦主任則開始和稀泥：“手心手背都是肉……都要考慮平衡嘛……”
眼看要陷入僵局，賈世仁咳嗽一聲，如同按下暫停鍵。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
“同志們，”
賈世仁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高瞻遠矚”的腔調，
“大家的發(fā)言我都聽了，都很有道理，都是為了臨源的發(fā)展，為了老百姓的福祉！”
標準的官話開場白。
他話鋒一轉，目光精準地落在高陽身上：
“但是，我覺得大家的思路，是不是可以再開闊一點？是不是可以跳出傳統(tǒng)‘救濟式’扶貧的老路？”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高陽同志在江水鎮(zhèn)搞的那個‘技能扶貧’模式，就很好嘛！”
賈世仁的聲音陡然熱情起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把貧困人口變成產(chǎn)業(yè)工人，一勞永逸解決就業(yè)和增收問題！這才是治本之道！”
他轉向高陽，笑容滿面，
“高主任，正好你也來了，給大家詳細介紹一下江水鎮(zhèn)的經(jīng)驗！特別是怎么用小資金撬動大培訓，帶動大就業(yè)的！”
高陽心里咯噔一下，暗罵一句“來了”。他被賈世仁推到了風口浪尖。這哪里是介紹經(jīng)驗？
分明是賈世仁想借他的“新模式”之名，將這筆巨額扶貧資金的主導權，從傳統(tǒng)的、以張副縣長為代表的“山區(qū)派”手中奪過來，塞進他那“技能優(yōu)先”的框架里。
江水鎮(zhèn)那點“技能扶貧”的試點經(jīng)費，跟眼前這筆巨款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
高陽硬著頭皮站起來：
“賈縣長，各位領導。江水鎮(zhèn)的嘗試還很初級，主要是依托本地即將落地的昌明電子等企業(yè)需求，開展精準的訂單式培訓。
特點是小切口、快見效，投入并不大，主要靠整合企業(yè)資源和部分小額信貸支持。它的優(yōu)點是精準對接本地產(chǎn)業(yè)，但復制性……”
他謹慎地斟酌著措辭，
“尤其在缺乏產(chǎn)業(yè)基礎的純農(nóng)業(yè)貧困山區(qū)，效果如何，還需要實踐檢驗。扶貧資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錢，我個人認為，當前還是應當優(yōu)先保障山區(qū)群眾的（兩不愁三保障）底線需求，技能提升可以作為重要的輔助手段同步推進探索，而非替代性的主方案?！?/p>
他話音剛落，會議室響起幾聲細微的咳嗽和挪動椅子的聲音。張副縣長緊繃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放松了一絲。
財政局長微微點頭。然而，高陽清晰地看到，賈世仁臉上那和煦的笑容，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短暫地凝固了一下。金絲眼鏡后的細長眼睛里，那抹“鼓勵”的光芒瞬間冷了幾分。
“高陽同志啊，”
賈世仁的聲音依舊帶著笑，但那笑意似乎只掛在嘴角，并未深入眼底，
“你的務實精神值得肯定。但是！”
他話鋒陡然加重，如同法官落槌，“時代在召喚創(chuàng)新思維！我們不能固步自封，總抱著救濟的老辦法！‘技能扶貧’代表了先進生產(chǎn)力的方向，代表了未來！臨源要發(fā)展，就必須有破局的勇氣和擔當！”
他環(huán)視全場，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看這樣，今年的資金盤子，至少預留三分之一，用于全縣范圍的‘技能扶貧’試點推廣！這件事非常重要，必須由懂行的人來牽頭。
高陽同志，你對這個模式最有經(jīng)驗，又主管培訓中心，責無旁貸！這個擔子，就由你來挑！ 方案盡快拿出來，縣政府全力支持！”
他大手一揮，結束了討論，根本不給高陽或其他任何人再辯駁的機會，
“就這么定了，散會！”
高陽只覺得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堵住。
那句“責無旁貸”、“縣政府全力支持”，
聽起來冠冕堂皇，卻像一副無形的枷鎖，把他牢牢釘在了這個燙手山芋上。
賈世仁這是鐵了心要把他架在火上烤，用他的“模式”當?shù)蹲樱デ懈钅菈K他本不該觸碰的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