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掛了電話，再看向高陽時，臉上的疏離和怠慢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堆起了有些局促的笑容：
“哎呀，高書記，您看這事兒……張館長剛來電話了！說防汛排查是當前頭等大事，特事特辦！讓我全力配合您，所有相關檔案，只要您需要，立刻調閱！手續……手續后面補簽就行！”
高陽心中劇震！張館長怎么會突然改變態度？而且時機如此精準！他立刻想到了昨晚牌局上的盛秘書，以及沈清婉父親那張看似樂呵呵實則深不可測的笑臉。
這通電話，絕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沈老或者盛秘書在背后打了招呼！而且這個招呼，直接打到了市里開會的張館長那里，力度恰到好處，既解了他的圍，又不顯得過于突兀，完全符合“特事特辦”的由頭。
“太好了！太感謝張館長和王主任了！真是幫了大忙！”
高陽壓下心頭的激動，連聲道謝。
有了尚方寶劍，王主任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僅親自去開檔案柜，還叫來一個年輕科員幫忙搬檔案盒。
很快，幾大盒沉甸甸、落滿灰塵的檔案盒擺在了閱覽室的桌子上。
高陽立刻投入工作，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閱著發黃變脆的紙張。
二十年前的記錄確實粗糙，字跡潦草，很多表格也不規范。
他重點翻閱招標文件、中標通知書、施工合同。
終于，在“臨源縣水利工程公司”與縣政府簽訂的施工合同上，他看到了甲方法定代表人簽名欄里，一個力透紙背的簽名——宋文彬！
高陽瞳孔一縮！宋文彬？這個名字他從未在宋墨林的公開履歷上見過！他迅速翻到合同附件里乙方法定代表人身份證明的復印件。
那是一張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年輕許多，但眉宇間的輪廓和那份掩飾不住的銳利，高陽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宋墨林！只不過名字是“宋文彬”！
“宋文彬……宋墨林……”
高陽喃喃自語，心臟狂跳。改名！宋墨林在早期參與關鍵工程時，用的是另一個名字！這絕對是重大發現！
他強壓激動，繼續翻閱。在
材料采購清單和檢驗報告里，他發現了幾批關鍵建材（鋼筋、水泥）的供應商都指向同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縣物資公司——“安順達物資公司”。
而驗收報告上，幾個關鍵分項的簽字筆跡，雖然極力模仿，但在高陽這個有心人眼里，仍能看出與另一份文件上某個監理人員的日常簽名有細微差別！疑似偽造簽名！
高陽立刻將這幾份關鍵文件單獨抽出，用手機小心翼翼地拍照留存。特別是那份寫著“宋文彬”名字的合同，以及材料供應商、可疑簽名的驗收頁。
………………
整整一個下午，高陽都泡在檔案館里，腰酸背痛，眼睛發澀，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當他帶著整理好的關鍵證據照片和筆記走出檔案館時，夕陽的余暉灑在臉上，感覺格外溫暖。
他第一時間撥通了沈清婉的電話，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發現寶藏般的激動：
“沈書記！有重大發現！宋墨林他……他二十年前用的是另一個名字，宋文彬！他當時就是那個中標公司的法人！還有材料供應商和驗收簽名，都有大問題！”
電話那頭，沈清婉沉默了幾秒，顯然也被這個發現震動。
隨即，她的聲音傳來，清晰而冷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和更深的銳利：
“好！干得漂亮！宋文彬……這就對了?？磥?，這座冰山，比我們想象的埋得更深，根基也更腐朽。高陽，保護好所有證據。
我們手里的牌，越來越多了。真正的清算，很快就要開始了?！?/p>
高陽握緊了手機，望向縣委大樓的方向。他知道，沈清婉說的“清算”，絕不僅僅是鄧啟銘。
那個隱藏在“宋文彬”名字背后的龐大陰影，以及那只看不見的、在關鍵時刻總能推動“特事特辦”的幕后之手，正將這場風暴推向一個更加驚心動魄的高潮。
而他和沈清婉，已經牢牢地釘在了風暴眼的最中心。
高陽帶著滾燙的手機和滿心激蕩走出檔案館，夕陽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立刻撥通了沈清婉的電話，聲音壓不住興奮：
“沈書記！挖到了！宋墨林二十年前叫宋文彬！他就是那個中標公司的法人！材料供應商單一，驗收簽名疑似偽造！”
電話那頭，沈清婉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隨即傳來她沉靜卻帶著鋒利邊緣的聲音：
“宋文彬…好！證據保護好！這些是撬動根基的鐵證！立刻回縣委，我們碰頭！”
高陽快步趕回縣委大樓。沈清婉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沈清婉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聽到聲音，她轉過身，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有火焰在冰層下燃燒。
“照片給我看看?！彼斐鍪?，語氣不容置疑。
高陽立刻將手機遞過去。沈清婉一張張仔細翻看，目光在那份寫著“宋文彬”的合同簽名和材料供應商名單上停留最久。
她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劃過“安順達物資公司”的名字，眼神銳利如刀。
“安順達……這家公司早就注銷了，注銷時間就在工程驗收后不久?！?/p>
沈清婉的聲音冰冷，
“典型的撈一把就走。宋墨林，不，宋文彬，他真是從根子上就開始爛了！”
她將手機還給高陽，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陷入了短暫的沉思。窗外，天色正迅速暗沉下來。
“高陽，”
她忽然抬眼，目光如電，
“你挖出來的這些，是能讓他萬劫不復的東西。但宋墨林在臨源經營二十年，樹大根深，嗅覺極其靈敏。我們動了鄧啟銘，又查二十年前的舊賬，他不可能毫無察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