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小筑’藏在縣委家屬院后面一條僻靜巷子的深處,門臉不大,木質招牌透著歲月的痕跡。
店里只有五六張桌子,這個時間點客人寥寥無幾,燈光溫暖柔和,空氣中飄著家常燉菜的香氣,確實是個能讓人暫時卸下心防的地方。
高陽到的時候,沈清婉已經坐在了最里面靠窗的角落位置。
她脫了那身挺括的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米白色羊絨衫,卸下了縣委書記的威儀,顯露出一種難得的松弛感。
桌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菊花茶,熱氣裊裊。
看到高陽進來,沈清婉抬起頭,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眼神里的疲憊似乎被這暖黃的燈光軟化了一些,她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
“沈書記。”
高陽在她對面坐下,還是有些拘謹。
“這里沒書記,”
沈清婉拿起茶壺,給高陽面前的空杯斟上澄黃的茶水,動作自然,
“只有兩個想好好吃頓飯的人。叫我清婉就行。”
她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高陽剛接過茶杯的手差點一抖。
直呼其名?這……他喉嚨有些發緊,臉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熱度又隱隱有回升的趨勢,只能借著低頭喝茶掩飾。
“……好。”聲音有點悶。
沈清婉似乎沒在意他的局促,招手叫來了老板,一個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
“老樣子吧,兩人份,清淡些,再加個你拿手的清炒時蔬。”
老板顯然對沈清婉很熟悉,笑著應下:
“好嘞沈書記,您二位稍等,馬上就好!”他也沒改口,顯然“沈書記”這個稱呼在這個小店里也是約定俗成。
等待上菜的時間,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
沒有討論鄧啟銘,沒有提及王德海的推諉,更沒有說起那個神秘的電話和各自肩負的秘密任務。窗外的夜色漸濃,巷子里偶爾傳來幾聲自行車的鈴響和鄰里的低語,襯得小店里的空間更加靜謐。
只有菊花茶的清香在兩人之間彌漫。
高陽偷偷抬眼看向對面的沈清婉。
她微垂著眼睫,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杯壁,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菊花瓣上,仿佛陷入了某種遙遠的思緒。
卸下了所有公務場合的盔甲,此刻的她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真實。
高陽忽然意識到,這位一直沖在最前面、扛著巨大壓力的縣委書記,或許比他想象中更累。
“菜來嘍!”
老板熱情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幾道家常小菜很快擺滿了小桌:
一盅燉得奶白的魚湯,一盤清蒸排骨,一碟翠綠的青菜,還有兩碗晶瑩的白米飯。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快吃吧。”
沈清婉拿起筷子,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簡潔,但少了幾分冷硬,多了點溫度,
“吃飽了,才有力氣。”
高陽點點頭,也拿起了筷子。飯菜入口,是熟悉的家常味道,溫暖熨帖。
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這份簡單而踏實的溫暖里,竟真的慢慢松弛下來。兩人安靜地吃著,偶爾筷子碰到碗碟發出輕微的脆響。
沒有客套的應酬話,也沒有刻意的找話題,但這種沉默并不尷尬,反而有種并肩作戰后難得的、心照不宣的安寧。
沈清婉吃得不多,但很專注。高陽注意到,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凝重,似乎被這頓飯驅散了些許。
飯快吃完時,沈清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高陽說:
“這頓飯,吃得很踏實。”
高陽也放下碗筷,認真地看著她:
“嗯。您……您也要注意身體。”他想說“清婉”,話到嘴邊還是沒能出口。
沈清婉轉回目光,落在高陽年輕而堅定的臉龐上,嘴角極淺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看不出的、卻真實存在的微笑。
“我知道。”
她頓了頓,眼神重新變得清亮而深邃,仿佛剛才短暫的休憩只是為了更好地看清前路,
“檔案館那邊,抓緊。時間不多了。”
高陽心頭一凜,立刻明白了這頓飯的“充電”意義,也明白了沈清婉并未放松分毫。他重重點頭:
“明白,明天一早就去。”
沈清婉點點頭,沒再說什么,招手示意老板結賬。
她利落地付了錢,沒有給高陽爭搶的機會。走出‘清源小筑’,夜晚微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
走出‘清源小筑’,夜晚微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短暫松弛的神經重新繃緊。
兩人剛并肩走出幾步,沈清婉的手機就響了起來,鈴聲在安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接起,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面對親近之人時才有的溫軟:“爸?”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音量不小,連旁邊的高陽都能隱約聽到:
“婉兒啊,在哪兒呢?忙完了沒?”
“剛吃完飯,準備回去。”沈清婉回答得簡單。
“哎呀,別急著回去嘛!”
沈父的聲音透著一股老小孩似的輕松,
“我這兒跟你盛叔叔他們‘三缺一’,正愁找不到人呢!怎么樣,有沒有空過來湊個手?正好也放松放松,別一天到晚繃著根弦。”
沈清婉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高陽。
高陽立刻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也聽到了電話里沈父“三缺一”的邀請。
他心中念頭飛轉:
沈書記的父親?前任秘書長?還有“盛叔叔”?能跟沈父一起打麻將的“盛叔叔”,身份恐怕也不一般……這邀請來得突然,但似乎是個……意想不到的場合?
沒等他多想,沈清婉已經對著電話開口了,目光卻依然停留在高陽臉上,帶著詢問:
“現在嗎?……我這邊倒是……還有個人。”
電話那頭的沈父顯然很意外:
“哦?誰啊?方便一起來嗎?人多熱鬧!”
沈清婉沒有直接回答父親,而是直接問高陽:
“高陽,有沒有時間?我爸那邊‘三缺一’,想湊個牌搭子。如果你不忙的話,一起去?”
她的語氣很自然,仿佛只是詢問一個普通同事是否有空參與一場普通的休閑活動。但高陽的心卻猛地跳快了幾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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