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山間霧氣未散,道觀前殿的石板泛著濕冷青光。
薄夜今踩著清輝而來,高大身姿站于殿中,屈膝跪在那冰涼的蒲團之上。
這個動作由他做來,帶著與身俱來的優(yōu)雅與從容,仿佛不是跪拜,而是完成某種鄭重儀式,虔誠清欲,禁欲感十足。
他拿起那筒深褐色竹簽,搖動,求簽。
“嘩啦——”
第一次,竹簽落地,下下簽。
男人沒有言語,沉穩(wěn)拾起,修長的手將竹簽放回竹筒中,再次搖動。
‘嘩啦!’
竹簽再次落下,依舊下下簽。
他下顎線不自收緊,那雙向來簽署億萬合同的手,此刻因用力而指節(jié)泛白。
之后,無論他怎么投擲,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次次皆不如意。
“下下簽。”
“下下簽。”
“下下簽。”
每一個下下簽,殘忍殘酷,足以擊碎一個人心中防線。
當(dāng)真如禮寶和大哥所說,他不配配蘭夕夕的下落?不該再見?
空氣冷寒結(jié)冰,男人周身氣息陰鷙低寒。
一直靜觀其變的道長終于動了,緩步上前,灰色道袍拂過地面,彎腰,默默將那些代表“不吉”的下下簽拾起,然后,從筒中取出一支上上簽,穩(wěn)穩(wěn)地放入薄夜今微涼的掌心。
“可以了,施主。”
薄夜今劍眉蹙起,狐疑。
道長聲音平和:“莫要再問簽了,你隨個緣,我會上報,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所求之事,一定會成功的。”
薄夜今眼眸深深,看著掌心那支上上簽,修長手指逐漸攥緊,起身,對道長矜貴行李,而后對殿外候命的程昱禮開口:
“捐一億香火。”
命令簡短,不容置疑,仿佛捐的不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而是一張微不足道的紙。
道長錯愕睜大眼睛,程昱禮也想說…太多了吧!
男人卻未再多言,轉(zhuǎn)身矜貴邁步離開。
晨曦照射在他身上,肩寬腿長,俊美非凡。
一直隱在廊柱后目睹全程的蘭夕夕,在薄夜今走后快步走出,臉色難以置信:
“師傅!你剛剛…怎么能那樣改簽?”
道長捋了捋長白胡須,看著蘭夕夕,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智慧:“小丫頭,你參道數(shù)年,可知我道家精髓何在?”
“隨心隨性,方可道法自然。”
“他捐一個億,是他的‘隨心’,我贈他上上簽,滿足他‘念想’,是‘隨性’。
他求得心安,道觀得到善款,世間多了件美事,何嘗不是‘接納萬象’?反倒是你執(zhí)著上簽下簽,顯得愚鈍,看來你參的還不夠透啊。”
蘭夕夕:“……”怔在原地,無言反駁。
她發(fā)現(xiàn)師傅的心態(tài)永遠至高無上,也不是不無道理。
世人所求上上簽,本就是心中執(zhí)著與安慰。
下下簽,多做善事,也可緩解。
道長起身去為薄夜今點祈福燈,蘭夕夕沒有幫忙,心神不寧地回房間。
推開門,卻見院中桌上擺滿精致的食盒與禮物,琳瑯滿目,皆是她婚后在滬都時最喜歡吃的。
這些……是大哥送的?
畢竟除了他沒有別人。
蘭夕夕靜靜看了片刻,最終將所有東西收好,提著去找薄匡。
“大哥,謝謝你的好意,但我現(xiàn)在不想吃這些東西了,也不合時宜,你拿回去吧。”
薄匡看著她,眸光柔和溫沉,聲音如泉:“怎么,普通的關(guān)心也要拒絕?”
“不是,我……”
“夕夕,即使作為朋友,多年不見,也因互送禮物。”薄匡打斷她未說完的話,禮貌紳士:
“何況阿今和父親曾做那么多傷害你之事,我代替他們給你賠罪,也是應(yīng)該。”
“收著吧,回頭你盡地主之誼,請我吃山間珍饈。”
蘭夕夕握著一包美食左右不是,最后只得認真開口:“大哥,這次我就收下,下次不要拿來了。”
“還有,你好不容易恢復(fù)記憶,健康回來,快和三爺回滬都吧,奶奶那些年因想你思念成疾,你回去,她看到肯定會高興的。”
她的提議,無疑是讓他們離開,早日劃清界限。
薄匡不是不懂,凝視蘭夕夕小臉兒:“奶奶那邊我已通過電話,她身體尚可,知道我安好便已寬慰大半,不過……你這是擔(dān)心我留在這里,對你造成困擾?”
蘭夕夕手心一緊,想說什么,薄匡沉斂聲音道:“既然如此,說明你對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那我更應(yīng)該嘗試努力。”
蘭夕夕話語一哽:“大哥,不是你想這樣的,我對你沒其他感情,我們之間也真的不可能……”
話音未落,一道皮鞋落地沉穩(wěn)腳步自院外響起。
透過窗,只見一抹熟悉冷峻身影邁步而入。
蘭夕夕驚愕睜大雙眼,是薄夜今!
他怎么會這個時候過來!
電光火石間,她幾乎本能反應(yīng),猛地側(cè)身將自已隱入廊柱的陰影里,提著袋子落荒而逃。
連頭都不敢回,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生怕引起一絲注意。
薄夜今踏入院中,深邃目光看向長廊,只捕捉到盡頭一抹急速消失的衣角,擰起劍眉:
“大哥,剛才在和什么人說話?”
他隱約感覺到一絲殘留的、不同尋常的氣息。
薄匡收斂情緒,神色自若坦然道:“在追求一個……我很喜歡的女孩子。”
“女人?”薄夜今眉峰微挑,想到那個欺騙、囚禁大哥多年的女人,語氣冷沉,“那個傷害你的女人?”
“不是她。”薄匡語氣肯定,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維護:“是另一個很好,很值得的人。”
自當(dāng)年看到蘭夕夕的堅強,他便一發(fā)不可收拾。
正因那不可克制的感情,他才選擇去南極,讓自已冷靜。
畢竟是自已的弟妹。
而現(xiàn)在,他們離開,他沒有任何退縮的必要。
薄夜今看著薄匡眼中那罕見的光芒,那是他從未在沉穩(wěn)持重的大哥眼中看到過的、屬于一個男人對心儀女子的專注與溫柔。
他沉默一瞬,開口道:“既然大哥喜歡,那就好好珍惜,不要步我后塵。”
他并不知道,大哥心中值得深愛的女人,是他尋覓的妻子蘭夕夕。
薄匡亦沒告訴,微微頷首:“嗯,我會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話鋒一轉(zhuǎn),“這邊偏僻,公司也需要人坐鎮(zhèn),阿今,你先帶孩子們回滬都吧。”
薄夜今眸光收緊,詢問:“你不回去?”
剛恢復(fù)記憶,健康活著,理應(yīng)第一時間回家看望老人。
薄匡輕嗯一聲,語氣溫和堅定:“我需要幾天時間,追求她,說服她跟我一起回滬都。”
“不用擔(dān)心,很快。”
薄夜今見他如此堅定,并未強求:“也行,孩子們還在山下酒店等著,我先回。”
話落,轉(zhuǎn)身離去,與來時一樣矜貴清雋,帶著一身化不開的冷寂。
薄匡站在原地,看著薄夜今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又望向蘭夕夕離開的空蕩回廊,溫潤眼底掠過一絲復(fù)雜的、勢在必得的光芒。
阿今,抱歉,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