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無比純粹的恐怖殺意,自白骨柱頂端壓下,瞬間刺向萬小六。
然而。
剛剛在冥河的河底,重塑身軀的萬小六,對此毫無察覺。
他的身體還像一團不太穩定的濃墨,正在努力適應和掌控著這種介于虛實之間的狀態。
萬小六撓了撓頭,臉上帶著局促,對著冥河上閉目養神的陳玄開口:
“……玄神,其實我一直想為【息壤城】的事跟您道個歉。”
“這一年多,老尋思這事兒,就是一直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孫悟空眼中的狂躁微微一滯,殺意瞬間消散。
它怪異地看了萬小六一眼,隨即百無聊賴地重新蹲了回去,掏起了耳朵。
寺廟深處。
空洞佛音,也再次悠悠回蕩起來。
萬小六有些不好意思:“息壤城那次……事后,我,我其實心里埋怨過您。”
“我覺得您的決定太無情了。”
“甚至覺得,如果讓人類能在一種美好里生活,即便是虛假的,好像也挺好的……”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發現對方依舊古井無波,這才鼓起勇氣繼續。
“后來在路上,高老通過通訊,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我才醒悟過來……我才發現,我在思想上犯了個天大的錯誤。”
“因為我那時候的潛意識里,竟然覺得人變成詭異也無所謂。”
“如果我真的選擇了那份虛假的美好,放任息壤城存在下去……”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捆縛著的萎靡不振的烏什,以及那五十多個眼神麻木,被嚴加看管的原住民。
“……那么,這些還在痛苦中掙扎求生的原住民,一定也會很輕易地做出同樣的選擇。”
“當【作為人類痛苦活著】和【幸福地當詭異】放在一起,這選擇太容易選了……”
萬小六的臉上浮現出后怕,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
“實際上,那時候已經有很多很多人,主動選擇變成魚怪了。”
“如果真的放任息壤城這樣的城市存在下去,這樣時間一久,這個怪談世界里,就真的再也沒有【人】了。”
“我們從藍星遷移過來的人類,也會……”
“我這次回來,是想幫您的,是想完成我沒完成的任務……”
“結果,我還是拖了后腿,甚至差點因為我,耽誤了火種計劃,讓人類滅絕……”
他說完,深深地低下了頭。
“說完了?”
萬小六愣愣地點頭。
陳玄平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自我批判。
“那就離開吧。”
“你還沒這么大的能量。”
“你們現在的狀態,是半人半詭異。”
“比正常人類更容易被污染,也更容易失去【人性】,成為真正的詭異。”
“在這方面,你們沒辦法復制我的成功。”
陳玄擺了擺手。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那些原住民。
“去向他們請教,如何在地獄里,時刻保持自已的理智。”
……
萬小六渾渾噩噩地飄走了。
這件讓自已在意一年的內疚的事,然而玄神其實并不責怪自已。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此時想起被復活時,在冥河最底部看到的驚心動魄的一幕。
在層層疊疊、數之不盡的干尸的下面,沒有河床。
而是一行行巨大、扭曲、怪異的【文字】。
這些文字在漆黑的水中緩緩流淌,如同活物。
他覺得。
這就是玄神,所掌握的諸多深不可測能力的具象化表現。
無人察覺到。
不遠處的白骨柱上的孫悟空。
在萬小六離開的瞬間,那雙血瞳又再次抬起,漠然地瞥了一眼他的背影。
然后又慢慢垂下。
萬小六回去后,將陳玄的告誡一一轉述給了眾人。
此刻,死而復生的眾人,還正沉浸在力量暴漲的興奮中。
兵王羅光甚至在捶胸頓足,滿臉遺憾。
“虧大了!早知道死一次有這好事,我剛才就該沖在最前面!”
“你們誰也別攔著我,下次我第一個送!”
眾人哄堂大笑,氣氛熱烈。
唯獨丁若谷,沉默地倚靠著一根骨柱,手掌貼在自已胸口。
那里,一顆全新的“玉色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著。
它不像血肉,更像一塊溫潤的玉石。
通過它,每一次跳動,都讓他能清晰地聽到周圍那些詭異體內混亂邪惡的【律動】。
也包括……他們自已體內,正在萌芽的同源律動。
萬小六看他臉色不對,湊了過去。
“丁哥,你這是還不舒服?”
丁若谷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搖了搖頭。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打斷了羅光的吹牛:
“大家先別高興得太早。”
“其他國家的天選者對《西游記》一知半解,以為虎力大仙被斬首,這事就算完了。”
“但我們都清楚,原著里,虎力大仙的能力之一,就是【砍頭重生】!”
眾人臉上的喜色迅速褪去,紛紛點頭。
“一旦讓那具無頭虎尸,找到它正在被無數小詭異啃食的腐爛虎頭……”
丁若谷的眼神沉了下去,“我們要面對的,恐怕是一個比之前狂暴十倍的詭異的報復!”
一旁,鬼谷反應最快,冷靜地接口:
“而且,現在正處于【車遲國規則一:三清圣地之內禁止私斗】的保護期。”
“任何直接攻擊那顆虎頭的行為,都可能被規則判定為私斗,從而招致抹殺。”
“不過我們可以利用現在寶貴的時間,趕在第二次斗法開始前,制定一個萬全之策。”
“要么,在第二次斗法開始的最短時間,用最強的力量將那個虎頭徹底摧毀。”
“要么,就像西游記原著一樣,想辦法將它轉移到虎詭異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眾人七嘴八舌,開始激烈討論,不斷完善起來后面的計劃。
在他們不遠處,被規則道具的繩條緊緊束縛的枯樹烏什,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它干裂樹皮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
……
藍星。
龍國,玉京怪談指揮中心。
高老看著屏幕里,那群失而復得的戰士,眼中閃過無比的激動。
果然,自已沒有選擇相信錯人!
忽然,他身旁的蘇曉曉身體微微一震,伸手摘下了通訊耳機。
“高老。”
“陳玄先生剛才通過私人通訊,傳達了一條指令。”
“他希望……能和我單獨談話。”
高老神情有些意外。
蘇曉曉繼續傳達他的意思,“所以請您和女媧,以及現在指揮中心室內的所有人,暫時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