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對方指的是什么。
那個一直沉在自已的自身冥河最深處,裝著姐姐骸骨的【棺槨】。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至于,摩玄是如何知曉這件事的。
陳玄甚至不用一秒時間去想。
“在符合人類整體‘火種’利益,需要犧牲個人來換取文明存續的必要時刻。”
“我會背叛。”
AI女媧。
那個冰冷的程序忠實地履行了自已曾經說過的話,讓人火大。
它知道自已絕不可能同意,所以它選擇了越過自已,在沒有告知自已的前提下,將這個信息告訴給摩玄。
它因此在摩玄那里,換取到了某種合作,或是承諾。
一想到這。
瞬間,一股怒意在陳玄心中升起,卻又被他瞬間壓入情緒的最深處。
他的表面依舊不動聲色,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這筆賬,可以離開這里后再算。
他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已”。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會怎么做,跟我打?或者說……”
陳玄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直接點,殺了我?”
摩玄沒有回答。
他沉默著,那只尖銳細長的巨大白骨手指,從指向陳玄轉變方向,指向了他身后的下方。
指向那個巨大的的黑色水池。
夜風吹散了水面的薄霧。
此刻,在塔頂的角度來俯瞰,陳玄看得無比清晰。
一個個瘦小的身影,就像一根根懸在水中的慘白水草,在黑色的水中漂蕩。
正是那些水鬼女童。
之前悠遠詭異的歌聲一直都沒有停止,就是從她們已經的口中發出。
“自從在壓龍嶺過后,我失去了身為【陳玄】的記憶。”
摩玄蒼老沙啞的聲音,在塔頂的風中飄散。
“但我心里,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我,要去尋找什么……”
“那種感覺,讓我一度很痛苦。”
“后來恍惚間,有個聲音指引我,讓我來到這里,他能告訴我一切的答案。”
他頓了頓,那只人類的黑色左眼,流露出難以言說的迷惘。
“我來了。”
“在黑水河里,我成為了新的摩昂,這座息壤城的主人。”
“河水,或者說那個存在……也重新喚醒了我的記憶。”
“我想起來了,所有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數百名水鬼女童的身上,眼神中突然升起了莫名狂怒。
“我用息壤城的土為骨,用黑水河的水為血……”
“她們每一個,都曾經是我用來復活她的容器!”
“但是都失敗了!”
“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變成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摩玄一下轉過頭,花白的頭發在夜風中舞動。
那個金色的獸瞳幾乎要燃燒起來,死死盯住了陳玄。
“你以為!”
“只有你一個人在想她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一股陰冷粘稠,帶著尸骸腐臭的【冥河】規則,從摩玄身上轟然出現!
并非是單純的威壓。
而是整條冥河被具現化,從他那巨大的白骨身軀中滲透出來!
“滋……滋……”
黑水從他的骨骼縫隙中滲出,在塔頂的石面上腐蝕出一個個坑洞。
下方,那個巨大水池瞬間沸騰!
無數氣泡翻涌,仿佛整座城的怨念都在對著他這個城主產生回應!
陳玄的腦中,瞬間閃過那個在河面只窺見過一次的血色眼瞳!
是它!
那個河底的宏大意志,正在通過摩玄,來注視著自已!
陳玄不動聲色地調整了站姿。
“轟……”
他體內的冥河規則,也開始發出低沉的咆哮,隨時準備迎接一場同源力量的碰撞。
摩玄的金色豎瞳劇烈顫抖。
細看的話,在瞳孔邊緣,浮現出一圈圈血紅色的詭異紋路。
他屬于人類的理智,似乎正在被一種更原始龐大的獸性所取代。
但同時,他也在不斷進行反過來的壓制。
片刻之后。
他大口地喘息著,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劇烈的消耗。
“我的命……是你救的。”
“我……我們所有【獨立派】,在離開壓龍嶺前,都彼此承諾過……”
“永不……向你出手。”
這句承諾,似乎是在規則層面的錨點,讓他奪回了一絲神智。
那恐怖的規則具象化,潮水般退回他的骨架內。
接著,他承認了。
“是我,引誘豬八戒出去的。”
摩玄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偏執。
“成全我。在進入黑水河深處,徹底成為它的一部分前,我只想再見她一次。”
“否則,明天就是息壤城的第七日。”
“祭祀大典上那頭爛肉豬怪,將被作為最肥美的祭品,【獻】給黑水河。”
“它的血肉,它的規則,足以讓這座城……還有我的生命,起碼再延續百年。”
陳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終于開口。
“這樣做的話,不僅僅是殺死豬八戒那么簡單。”
“更會直接導致,取經這個終極任務的失敗。”
“你這個瘋子。”
摩玄毫不在意的點頭,仿佛剛才的失控從未出現過。
“這息壤城,不是那個按部就班的西行八十一難關。”
“在這里,規則,由我定義。”
“所以,你當然可以試著違背規則四,去破壞明天的祭祀來救它。”
“但息壤城會因為祭祀的失敗而瞬間崩塌,帶著所有人,一起重新沉入黑水河的底部。”
“當然即便是你們,能在黑水河里活下來,也永遠離不開這里。”
他不是在威脅。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規則四:每隔七日,必須參加城中心會舉辦一次‘祭祀’或是一次‘舞會’。你可以觀看,也可以加入,但絕不能破壞。】
【規則五:想要離開息壤城,必須得到‘摩昂城主’的許可。】
“沒有我的允許,你們不準離開。”
陳玄明白了。
所謂的城主,本質上就是一個被黑水河里的鼉龍意志選中的奴隸。
通過定期獻祭,換取城市的存續和自身的永生。
代價,就是永恒的囚禁。
這是一個無法掙脫的死循環。
陳玄看著眼前這個偏執蒼老的另一個自已,忽然感覺有點好笑的可悲。
在對方身上,他看見了一個屬于自已的最悲慘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