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世界的這個時候,晨曦微露,天光晦暗不明。
在寶林寺的內部,依舊是暴雨如注。
“嘩啦——”
“嘩啦啦!!”
碩大的雨點砸在土瓦爛磚上,發出密集沉悶的聲響。
仿佛在預兆著此間的事,遠遠沒有終結。
陳玄就這么看著他們,眼底不起波瀾。
【怪談規則解析器】的反饋清晰無比,這些人身上沒有任何規則控制或精神催眠的跡象。
這意味著……
“你們現在的行動,完全源于自已的‘自由意志’,對吧?”
陳玄的聲音不大,清晰地穿透雨幕,送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包圍圈里一片沉默,無人應答。
天選者們慘白的面孔在雨中交錯,他們看著彼此,也看著自已。
天就快亮了,這是最后的機會。
他們都想趁著天將明,鬼王數量最少,副本規則的壓制效果最為薄弱的這一刻,動手。
一些躲在禪房里,早已被折磨到極限的弱小天選者,捂著耳朵,發出的慘叫終于停歇。
“要開始了,最后的狩獵……”
他們鼻孔淌血,污染值停止攀升,身體依舊痙攣。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掙扎著,用扭曲的姿態爬到門前,用嫉妒渴望的視線,死死盯著庭院中這場一觸即發的戰斗。
如果還能動,他們也會沖出去,分一杯【羹】。
人群中。
一個赤裸上身的壯漢動了。
他指尖蘸著自已胸口流出的鮮血,在傷痕累累的皮膚上,迅速勾畫一道道詭異的血色紋路。
“滋啦!”
血符成型的瞬間。
他周身肌肉發出爆竹般的炸響,青筋暴起,臉上露出一抹既痛苦又暢快的癲狂神色。
臨時的規則加持,換來了力量與速度的暴漲。
龍國直播間里,有見多識廣的觀眾立刻認出了他。
【“是‘血符師’!天選榜上第68名的狠人!據說他每次出手都要耗費自身精血,但換來的爆發力,可以手撕詭異!”】
【“操!這幫白眼狼!玄神才幫了他們,轉頭就恩將仇報?”】
【“瘋了!他們憑什么覺得圍殺就能殺得了玄神!!”】
血符師舔了舔嘴唇上的雨水,笑容猙獰,嗓音沙啞地開口:
像是在對陳玄說,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還有差不多【15分鐘】的時間,天就會徹底亮起……”
“我們會被【強制】離開這里。”
“這可能是我們……最后一次,用這種方式瞻仰玄神的機會了。”
他的話音未落,雨聲中響起一陣突兀的、夸張的掌聲。
“啪!啪!啪!”
另一個方向,一個穿著得體西裝的金發男子走了出來。
他像個魔術師,慢條斯理地抬手在臉上一抹。
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瞬間被憑空出現的油彩覆蓋,活脫脫一個從美劇里走出的小丑。
【“‘瘋狂小丑’!榜上第59!他的能力是‘模仿’,能短暫復制他人的天賦,但代價是精神會越來越不穩定!”】
瘋狂小丑伸出兩根手指,插進自已嘴里,嘴角被兩道猩紅的裂口夸張地拉到耳根。
他咧開一個驚悚的笑容。
接著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場暴雨,動作滑稽詭異。
他的神經質聲音十分尖銳,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與狂歡。
“嘻嘻嘻!驚喜!玄神,你大概還不知道吧!”
他從懷里掏出一顆沾滿泥污的心臟,然后“嗷嗚”一口咬了下去,汁水四濺。
“在這個鬼地方,殺這些哭喪的鬼王,能得到規則的強化,對不對?很棒,對不對?”
他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狂笑:
“但是!但是!殺死身邊的同伴,也能直接掠奪他們的天賦能力哦!”
“吃了他們,把他們的一切都據為已有……多美妙啊!”
陳玄心中了然。
原來如此。
這才是規則三【請與你的鄰里保持絕對友好。】的真正含義。
將對方連皮帶骨吞吃入腹,化為已有,便是此地最極致的“友好”。
人性之惡,在此刻被規則無限放大。
這個副本,在養蠱。
“在這里最弱小的人,只要能活到最后,只要能親手殺死最強的人,就能瞬間取而代之!成為天選榜頂尖的存在!”
一個看起來神情相對正常的女人從人群后方走出。
“這就是怪談世界,可能最后賜予我們……一個公平的規則!”
【“‘悲憫之手’安娜?榜上72名的那個治療者?她怎么也……”】
女人臉上的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相比于笑,更多包含著哭的悲愴神情。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在雨幕中遙遙指向陳玄,聲音顫抖。
“不管你信不信,我們還是要說……”
“玄神,我們想死!”
“但我們不想死在那些鬼東西手上,不想死在未來某個莫名其妙的副本里,像條狗一樣,毫無價值地爛掉!”
她的情緒徹底失控,指向周圍那些同樣眼神狂熱的天選者們。
“我們想選擇自已的結局!”
“這難道不是我們這些掙扎在泥潭里的蟲子,最后唯一能擁有的,狗屎一樣的公平和尊嚴嗎!”
人群中,有人應和。
“沒錯!玄神,讓我們成為你登頂的基石!”
“為了【能】死在你手上,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這是我們的榮幸!”
陳玄一眼掃過。
天選榜前一百名,幾乎全員到齊。
他們是這蠱里,經過半年廝殺,最終脫穎而出的,最毒,最強,最瘋狂的蠱蟲。
而自已,就是那個擊殺后能獲得巨額獎勵的終極BOSS。
這就是為什么會提前半年,在這里用這種殘酷的方式培養他們的原因。
原來為了針對自已,怪談世界竟然做到了這個地步。
“好。”
陳玄輕輕點頭。
“我成全你們。”
“也成全這個副本。”
話音落下,他腳下已經覆蓋了整個寶林寺的黑水,潮水般退去。
那模擬出的猴尸與豬怪,在鬼王群中縱橫的身影轟然潰散,化作兩股漆黑的水流,沒入陳玄腳下。
整個庭院,頓時一清。
只剩下雨水沖刷著泥濘的地面。
陳玄抬起手。
“轟隆!”
黑水中,一尊巨大無比的王座,轟然升起。
無數具慘白的、糾纏扭曲的尸骸褪去干癟的皮膚,化作森森白骨。
一個巨大的脊椎骨化成了王座的主干,數不清的頭骨被堆疊成基座。
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指骨,成了這個王座高聳的靠背。
陳玄坐下。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
鏡片之后,那對燃燒的金色瞳孔,無悲無喜,居高臨下,俯瞰著這群蓄勢待發的獵殺者。
他輕輕敲擊著一個指骨構成的扶手。
然后,頒布了自已的規則。
“規則一:從現在開始,我不再使用【冥河】與【白骨】規則。”
“規則二:從現在開始,我不動手。”
“規則三:距離天亮,還有一刻鐘不到的時間。我給你們每個人,一次先手發動天賦能力或是道具的機會。”
“規則四:能讓我主動,或被動離開這座椅子,就算你們贏。”
“我,當場自盡。”
他張開雙臂,擁抱這漫天風雨,也擁抱這群飛蛾撲火的可悲瘋子。
“現在……”
“你們可以試著來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