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二日。
日上三竿。
九龜列島的渡口，陸家眾人早早候著。
陸元方負(fù)手而立，身后站著陸青梧和幾個陸家嫡系，他臉上帶著笑，目光卻時不時往島內(nèi)瞟。
終于，兩道身影并肩而來。
陸長風(fēng)青衫磊落，神清氣爽。
李令月紫衣華貴，眉梢眼角帶著幾分慵懶，像是沒睡醒。
陸元方看在眼里，笑在心里，面上不動聲色，上前躬身行禮：“公主殿下，陸先生，一路順風(fēng)。”
李令月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遞給他。
“這是本宮的令符。”
她淡淡道：“若絕龍城的人來鬧事，出示令牌，告訴他們——劉辭淵在本宮手里，想要人，來長安談。”
陸元方雙手接過，鄭重行禮：“多謝公主！”
陸長風(fēng)走到岸邊，抬手一招。
腕上金環(huán)驟然亮起，凌波迎風(fēng)而長，化作三丈金龍，盤踞在半空，龍目炯炯，掃視眾人。
穆青虹吹了一聲悠長的口哨。
天空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啼。
一只巨大的黑鷹從天而降，雙翼展開足有三丈，落在穆青虹身旁。
正是嘯云鷹。
眾人各自登程。
陸長風(fēng)、李令月、青黛帶著劉辭淵，登上凌波的背脊。
金龍騰空，直入云霄。
穆青虹和趙蘭君押著亢金龍和黑齒鈞，乘嘯云鷹緊隨其后。
最后是梅花內(nèi)衛(wèi)的大隊人馬，押著二十七宿，走陸路緩緩而行。
空中，凌波破云而行。
李令月靠在陸長風(fēng)肩上，望著越來越遠(yuǎn)的九龜列島，輕聲道：“你說，洛清歌，現(xiàn)在在做什么？”
陸長風(fēng)低頭看她一眼，有些無奈：“還有完沒完……”
“好啦，不問了。”
李令月笑了笑，閉上眼睛。
陽光灑落，云海翻涌。
前方，長安在望。
……
洛清歌正在彈琴。
琴聲悠揚，從攬月樓頂層的云深閣中流淌而出，漫過雕梁畫棟的樓閣，漫過熙熙攘攘的長街，漫過整座長安城的天空。
——《空山鳥語》。
琴音初起時，如空山新雨，清幽靜謐；轉(zhuǎn)瞬間，鳥鳴啾啾，此起彼伏；再一轉(zhuǎn)，琴音愈發(fā)空靈，竟真的引來了鳥雀。
先是幾只麻雀落在窗臺上，歪著腦袋，靜靜聆聽。
接著是更多的麻雀、燕子、黃鸝、畫眉……它們從四面八方飛來，落在攬月樓的屋檐上、欄桿上、窗欞上，密密麻麻，竟有數(shù)百只之多！
然后，連那些罕見的鳥兒也來了。
一只白鷺落在屋頂，長腿纖纖，昂首靜立；
兩只鴛鴦落在院中的池塘里，相依相偎；
甚至有一只通體雪白的海東青，不知從何處飛來，盤旋在半空，久久不去。
百鳥朝鳳！
整座攬月樓，被鳥雀包圍了。
樓中樓上，那些前來拜謁的達(dá)官顯貴、風(fēng)流名士，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如癡如醉。
“洛大家的琴藝，當(dāng)真是天下一絕！”
“這首《空山鳥語》，傳聞是洛大家獨創(chuàng)，能引來百鳥共鳴，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若能見洛大家一面，聆聽教誨，此生無憾！”
他們擠在云深閣外的回廊上，伸長了脖子往里張望，卻無一人敢踏進(jìn)那道門。云深閣的門，不是誰都能進(jìn)的。
一曲終了。
琴音裊裊，漸漸消散。
那些鳥雀仿佛從夢中醒來，撲棱棱飛起，很快散入長安城的千家萬戶。
洛清歌雙手按在琴弦上，靜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門外的喧囂驟然爆發(fā)——
“洛大家！在下京兆韋氏韋登云，求見大家一面！”
“在下是禮部侍郎之子，求大家賞臉一敘！”
“洛大家！洛大家！”
叫嚷聲、請求聲、贊美聲，混成一片，吵得人腦仁疼。
洛清歌皺了皺眉，看向窗外那片烏泱泱的人群，眼中閃過一絲煩悶。
“下次不在這里練琴了。”
坐在她對面的女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身穿一身不良人服飾，做男裝打扮，正是晏明霄。
“我看啊……”
晏明霄笑嘻嘻道：“不是地方不對，是缺少知心人吧？”
洛清歌挑眉看她。
晏明霄繼續(xù)道：“要是陸長風(fēng)在這兒，保管你不嫌煩，說不定還嫌那些人來得不夠多，不夠給你捧場呢。”
洛清歌聞言，嘴角微微勾起，眼中浮起一絲笑意：“那倒是。”
晏明霄夸張地捂住心口：“哎呀呀，不知羞！還沒過門呢，就這么向著人家說話了！”
洛清歌白她一眼，伸手去擰她的臉：“就你話多！”
兩人鬧了一陣，晏明霄忽然想起什么，問道：“他現(xiàn)在在哪兒？怎么又跑沒影了？”
洛清歌的笑容淡了下來，嘆了口氣，望向窗外，眼中浮起一絲擔(dān)憂：“在江南。不知道情況怎么樣了……”
晏明霄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珠一轉(zhuǎn)，忽然湊近道：“哎，聽說昨天公主府異動，那條蛟龍出現(xiàn)了，載著太平公主去了江南。”
洛清歌的手指微微一頓。
心情更加低落了幾分。
她輕聲道：“是我?guī)筒簧纤?br/>晏明霄一看惹禍了，趕緊湊過來，攬住她的肩膀：“哎呀你別誤會！我就是口無遮攔，比較好奇嘛……這跟幫不幫忙是兩回事！”
她一本正經(jīng)地分析起來：“喜歡的人，和共生死的人，是兩種人。不然禁軍里面那些粗漢子、邊軍里面那些莽夫，早就……”
她說到一半，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洛清歌看她那副表情，瞬間明白過來，也忍不住笑出聲：“還說我不知羞，”她伸手點了點晏明霄的額頭，“我看你才不知羞！說的都是什么亂七八糟的——龍陽之好都出來了！”
晏明霄捂著額頭，嘿嘿直笑。
笑過之后，洛清歌的心情平復(fù)了些許。
她知道晏明霄說得有道理。
長風(fēng)對她，確實不一樣，這一點，她心里清楚。
但她也想幫忙。
想站在他身邊，而不是只能躲在后面。
她低下頭，輕輕摩挲著右手無名指上的那枚指環(huán)。
天禽指環(huán)。
天禽門歷代門主的信物，也是她最大的秘密之一。
她看著指環(huán)，開始思索，如何在境界之外，提升自己的手段……
天禽門的傳承，核心在于禽語。
但其實還有一種用法，只是她從未用過，就是以禽語術(shù)搭配懾心術(shù)，徹底操控禽鳥，化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從“調(diào)禽”轉(zhuǎn)變?yōu)椤坝荨保?br/>但這種方法-會抹殺鳥雀天性，讓它們變成傀儡，她一直不忍用。
理論上，靈潮涌起，靈氣復(fù)蘇，對天禽門而言的助力是極大的，因為鳥雀返祖，會誕生靈禽異獸，只要施展御禽之術(shù)，就能讓它們?yōu)榧核谩?br/>她一時有些猶豫，要不要為了長風(fēng)，走上這條路……
就在這時。
一道微風(fēng)拂過窗欞。
那風(fēng)極輕極柔，尋常人根本不會注意。
但洛清歌的鼻翼微微翕動，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松風(fēng)竹露之氣。
清冽，干凈，帶著一絲淡淡的草木香。
那是她最熟悉的氣息。
洛清歌渾身一震，脫口而出：“長風(fēng)！”
她猛地回頭。
窗邊，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閣中。
月光從窗外灑落，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陸長風(fēng)看著她，溫柔一笑。
洛清歌愣了一瞬，下一瞬已飛撲過去，緊緊抱住他！
“你……你辦完事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微微發(fā)顫。
陸長風(fēng)攬著她，輕聲道：“還差一點。”
洛清歌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掩不住眼中的歡喜。
旁邊，晏明霄看得眼角直抽。
“這才離開幾天啊。”
她陰陽怪氣地開口：“跟分別幾個月一樣，至于嗎？”
陸長風(fēng)攬著洛清歌，看向她，一本正經(jīng)道：“沒聽過一句話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陸長風(fēng)低頭看向懷中的洛清歌，眼中滿是溫柔：“算下來，已經(jīng)好幾年沒見了。清歌，我想你。”
洛清歌仰頭看著他，輕聲道：“我也想你。”
“清歌……”
“長風(fēng)……”
兩人四目相對，含情脈脈。
晏明霄看著這一幕，眼角抽搐得更厲害了。
“得得得！”
她一擺手，轉(zhuǎn)身就走：“不打擾你們沒羞沒臊了！姑奶奶告辭！”
說罷，她一把拉開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還順手把門摔得震天響。
陸長風(fēng)和洛清歌對視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了，說正事。”
陸長風(fēng)摟著洛清歌坐下，問道：“清歌，你去過陽落山楊宣前輩的墓地，有沒有感覺有什么特別的、怪異的地方？”
洛清歌摘下一顆葡萄喂到他嘴里，奇道：“你指哪方面？”
陸長風(fēng)道：“與青鸞相關(guān)。”
“青鸞？”
洛清歌歪著腦袋想了想：“怎么突然問起這個？好像沒什么……”忽然，她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一個地方：“難道……是指那幅壁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