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粉紅色的靡靡之音，像是無孔不入的毒藥，悄無聲息地滲入每個人的腦海。
凌霜和她身后的百戰(zhàn)殘兵們眼神在一瞬間變得迷離。
他們臉上的堅毅與仇恨如同被溫水化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溺其中無法自拔的幸福與安詳。
凌霜的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久違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
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北境帥府。父親還未戰(zhàn)死，母親尚在人世。她還是那個可以肆意撒嬌的小姑娘，正追著一只花蝴蝶在開滿鮮花的后院里奔跑。
她身后的老兵們，有的看到了早已戰(zhàn)死的兄弟正勾肩搭背大口喝著烈酒；有的回到了家鄉(xiāng)的田埂上，妻子正抱著他們咿呀學語的孩子在夕陽下翹首以盼。
那是他們心中最柔軟，最溫暖，最不敢去觸碰的記憶。
可現(xiàn)在，這些記憶被無比真實地呈現(xiàn)在眼前，讓他們沉淪，忘記了傷痛與仇恨，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就連秦風身旁的秦瑤，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也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恍惚。
她好像看到了娘親。娘親正坐在蘇府后院的石桌旁，手里拿著一把桃木梳，溫柔地笑著對她招手。
“瑤兒，過來，娘給你梳頭。”
小丫頭的腳步下意識地就要向前邁出。
“哼。”
一聲極度不耐煩的冷哼如同平地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一股無形的、卻又鋒銳到極致的波動以秦風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噗！
凌霜和她身后的所有殘兵齊齊身體一震，猛地噴出一口逆血。
他們眼前的所有美好幻象如被戳破的泡沫般瞬間破碎。
冰冷殘酷的現(xiàn)實再次將他們拉回了這片荒涼的亂石谷。
“噗通……噗通……”
接連不斷的倒地聲響起。
清醒過來的眾人無一例外全都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后怕與駭然。
剛才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他們的心神就要被那詭異的靡靡之音徹底同化，道心失守，淪為一具只知傻笑的行尸走肉。
“是……是‘乾達婆’。”凌霜捂著劇痛的胸口掙扎抬頭，看向那片詭異的粉紅色天空，聲音里充滿了忌憚。
“八部眾之一，最擅長幻術與精神攻擊的乾達婆。”
“她的幻境無人能破。據(jù)說曾有一位圣境強者誤入她的‘極樂天國’，三天后被人發(fā)現(xiàn)時，已變成一具被吸干了精氣神，臉上卻還掛著幸福笑容的干尸。”
秦風沒有理會她的解釋。
因為他的眼前，世界也開始扭曲。
荒涼的亂石谷消失了。
惡臭的黑石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滿青蓮的溫暖庭院。一如他在帝冢空間初見師尊時的場景。
一位風華絕代的女子身穿素雅白裙，正背對他站在庭院中央。
她的身形是那樣的熟悉，那樣的……讓他魂牽夢縈。
女子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與秦瑤有七分相似，卻更成熟溫婉，仿佛匯聚了世間所有美好的容顏。
她的眼角眉梢都帶著化不開的溫柔笑意。
正是他的母親，蘇沐雪。
“風兒，發(fā)什么呆呢？”
“娘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快過來嘗嘗。”
她微笑著對秦風伸出手，一如十年前的每個午后。
這幻象太真實了。
真實到秦風甚至能聞到空氣中熟悉的桂花香氣。
“哥……”
秦瑤擔憂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一只冰涼小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角。
小丫頭戴著“南海鮫人淚”，心神純凈，未受幻術深度影響，但她能感受到兄長身上瞬間混亂的氣息。
秦風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漆黑的眼瞳里沒有欣喜，沒有激動，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一片足以將靈魂都凍結的徹骨冰寒。
下一刻。
秦風的識海之中。
那上百位沉寂的上古劍仙意志仿佛在同一時間受到了某種無法容忍的褻瀆，齊齊發(fā)出一聲充滿滔天怒火的冷哼。
“放肆。”
“區(qū)區(qū)幻術，也敢模擬主母之姿容。”
“找死。”
“當誅。”
浩瀚磅礴、足以撕裂九天十地的恐怖劍意，在秦風的識海中轟然爆發(fā)。
上百道顏色各異卻都代表著劍道之巔的意志，瞬間匯聚成一柄貫穿天地的白金色巨劍。
那巨劍之上沒有絲毫殺伐之氣。
有的，只是純粹到極致、不容任何污穢染指的……凈化與裁決。
對著那幻境的根源狠狠斬了下去。
……
與此同時。
黑石城那高達百丈的城樓之上。
一名身穿粉色紗衣，身姿妖嬈的女子正慵懶斜倚在城頭王座上。
她手里端著一杯心頭血釀成的美酒，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城外在幻術中掙扎的螻蟻。
看到秦風也陷入幻境，她嘴角勾起滿意的笑容，伸出猩紅舌頭舔了舔嘴唇。
“混沌劍體……帝冢傳人……果然是世間最完美的靈魂……”
“這等美味，若是直接殺了，未免太過可惜。”
“待我將他的心神徹底度化，讓他成為我最忠誠的裙下之臣，日夜侍奉，豈不美哉？”
她正幻想著美妙的前景。
突然。
女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臉上的媚笑瞬間凝固。
一股源自神魂最深處、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危機感毫無征兆地籠罩了她。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從她口中爆發(fā)。
噗！
殷紅的血液混合著破碎的內(nèi)臟，同時從她的眼、耳、口、鼻之中狂噴而出。
她那張原本妖嬈嫵媚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布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恐懼。
她抱著腦袋從王座上翻滾下來，在冰冷的地面上瘋狂抽搐嘶吼。
她的神魂像是被一柄無形的、燒紅的萬噸巨錘狠狠砸了一下。
不。
不是一下。
是上百下。
每一擊都蘊含著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卻又強大到讓她顫栗的劍道意志。
她的神魂本源在這上百道劍意的輪番沖擊之下，如同被巨輪碾過的脆弱玻璃，瞬間布滿了無數(shù)裂痕。
“轟——！”
覆蓋了整個黑石城上空的粉紅色幻境天幕如同被巨石擊中的鏡面，轟然破碎。
無數(shù)粉紅色的碎片從空中簌簌滑落，最終消散于無形。
天空恢復了原本那令人壓抑的鉛灰色死寂。
亂石谷中。
秦風眼前的庭院與母親的身影也隨之煙消云散。
他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動過。
只是他那雙冰冷的眸子里，殺意濃郁得幾乎要化為實質。
“敢拿我娘的幻象來引誘我……”
秦風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的死法，本王已經(jīng)想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嘎吱——吱呀——”
遠處如同惡魔巨口般的黑石城，那扇雕刻著三頭六臂邪神神像的百丈城門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緩緩向內(nèi)打開。
“吼！”
“吼吼吼！”
下一秒，數(shù)以萬計充滿瘋狂與嗜血的咆哮聲如同山崩海嘯般從城門內(nèi)狂涌而出。
一股混雜著滔天怨氣、血腥氣與狂暴魔氣的黑色洪流從那洞開的城門中沖天而起，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那股氣息的源頭，正是凌霜口中那座最高的阿修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