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承臉上的笑容和煦親切，問話也輕描淡寫，聽不出半點機鋒。
但謝停云知道，這副溫和的面具下，藏著太子手下最陰狠的一條毒蛇。
他放下手中的竹箸，看向杜承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客套地點點頭。
“杜大人也早。”
他回了一句禮，并未直接回答杜承的問題。
“宿州果然是人杰地靈的好地方，這云來閣也清雅靜謐，讓我一夜好眠。倒是杜大人，想必是為了公務夙興夜寐，真是令人敬佩。”
杜承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
跟謝停云這種滑不留手的狐貍打交道，兜圈子是沒用的。
他干脆將話題轉到了昨夜城門之事。
“昨夜城門處，杜某多有得罪，還請謝大人不要計較。”
杜承的話里沒有歉意，滿是譏諷。
謝停云沒有接話，只看著杜承，似乎在等著他繼續(xù)往下說。
杜承緊緊盯著謝停云，追問道：“不知謝大人今日可要趕路？還是說，打算在宿州多盤桓幾日，好生處理一下公務？”
這番話，問得陰險。
若是謝停云急著走，便說明他心虛，要趕緊離開宿州。
若他含糊其辭，那更是心中有鬼。
謝停云仿佛沒聽出杜承話中的陷阱。
他拿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才淡淡地道：”多謝杜大人關心。公務不急，在下的上峰體恤在下，特交代了在下不必著急趕路，身體最要緊，所以在下正打算在宿州游覽一二，好好領略一番這漕運重鎮(zhèn)的風采，明日再啟程南下。”
此言一出，杜承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留下？
若謝停云真與辰王和辰王妃有關，會不選擇立刻啟程離開宿州城，而是留下來游山玩水？
這不合常理。
杜承瞇起了眼睛。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陰森森地開口。
“說起來，本官倒是想起來一件事。昨夜在城門，本官隔著車簾，見到謝大人車駕之中，似乎有人坐著輪椅？”
“不知那位是貴司的同僚，還是謝大人的親友？若是有什么需要，宿州有幾位杏林圣手，本官可以代為引薦。”
這話表面是關心，實則是在詐謝停云。
他要用這出其不意的問題，讓謝停云以為他們看到了車里有人，從而承認。
然后他就可以順勢提出探望，一旦謝停云交不出人，那便有理由將他拿下！
謝停云果然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
“杜大人在說什么？昨日車里，只有我一人，哪里來的什么輪椅？哪里來的同僚親友？杜大人莫不是太過辛勞，看錯了？”
什么輪椅？
什么男人？
根本沒有的事，不是你杜承看錯了，就是你杜承在撒謊。
杜承的臉色沉了下來。
幾輪交鋒，他費盡心機布下的陷阱，都被謝停云輕描淡寫地一一化解。
他明明覺得眼前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疑點，可偏偏就是抓不住任何實質性的把柄。
這種感覺，就像一拳重重打在空處，說不出的憋悶。
他陰狠地看了謝停云一眼。
今天再問下去，恐怕不會再有任何結果。
杜承站起身，收起了臉上所有的笑容，冷冷地扯了下嘴角。
“謝大人果然……謹慎。但愿您能一路平安。”
“謹慎”二字，他說得極重，而那句“一路平安”，更是充滿了赤裸裸的威脅。
面對這幾乎撕破臉的威脅，謝停云臉上的表情未變，仿佛并未聽出杜承話里的意思。
他也站起身，對著杜承優(yōu)雅地拱了拱手，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承杜大人吉言。”他客氣地回應，“杜大人公務繁忙，在下就不多留了。慢走，不送。他日若是有緣，再與大人把酒言歡。”
他這番動作作，完全就是一個送客的主人姿態(tài)，極盡客套禮貌，維持著官場上的表面和平。
杜承卻是越發(fā)火大，恨不能叫手下把他押回衙門，嚴刑拷打一番。
他敢說，沒有人能在他的酷刑下有所隱瞞，他保證能問出辰王和辰王妃的下落。
可是他不能。
他還沒有膽子，敢動沈固之的人！
杜承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謝停云臉上的笑容斂去。
他重新坐下，拿起剛才那雙竹箸，繼續(xù)從容不迫地用他的早膳。
早膳后，謝停云當真如他所言，帶著兩名屬下出門，在宿州城里“游覽”起來。
他專挑人多的地方去。
繁華的漕運碼頭，喧鬧的書肆，人聲鼎沸的茶樓……
他的身影在宿州城最熱鬧的幾個地方一一出現。
他時而駐足觀望往來的船只，時而走進店鋪，買些筆墨紙硯或是本地糕點之類的土儀。
行動悠閑，姿態(tài)寫意，完全是一副訪古問俗的雅士模樣。
他當然知道，身后一直跟著幾條尾巴，那是杜承留下的人。
謝停云心中冷笑，故意在碼頭卸貨區(qū)那樣人群擁擠的地方，借著人流的遮掩，短暫地“消失”在那些人的視野里。
等他們慌忙尋找時，又施施然地從另一處出現。
這番操作，就像毫無防備的獵物，卻又把后面跟著的人折騰得暈頭轉向，完全摸不清他的底細。
直到傍晚，他才提著幾包糕點，慢悠悠地回到云來閣。
一進房間，他便吩咐屬下守在門外，任何人不得打擾。
他走到桌案前，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硯臺與筆架之間的空隙。
他早上撒下的那道極細的香灰線，已經不見了。
桌面上留下幾處模糊的、被人用衣袖或鞋底蹭過的痕跡，顯然是搜查之人所留。
他又看向那份斜放在桌面上的公文，擺放的角度，與他記憶中的位置，有了微小的偏差。
最后，他走到床邊，掀開內側的褥子。
那個他特意折起的小角，已經被撫平，整個褥面平整如新。
謝停云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
杜承的人，果然還是進來搜了。
看這痕跡，搜得還頗為仔細。
只可惜，他們什么也找不到。
謝停云佯裝無事，開門喚來衛(wèi)風，淡淡地吩咐道：“收拾東西，我們明日一早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