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是公安,穿著制服呢,秦荷花生怕給人落下話柄,說裴錚假公濟私、照顧自家生意,影響了他的前程。
秦荷花幾乎是下意識地擺手否認,“不是不是,王大姐你誤會了,算不上啥親戚,就是……認識,對,認識的一個小輩?!?/p>
裴錚還沒走遠,這話清晰地傳入了他耳中。
認識的小輩?
短短幾個字讓裴錚的腳步頓住了,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還不夠好?還是喬家其實對他這個準女婿并不滿意,只是礙于情面沒有明說?
種種猜測瞬間涌上心頭,裴錚沒有再回頭,邁開的步子比來時沉重了些許,只留下一個略顯落寞的背影。
秦荷花渾然未覺,還在笑著跟王大姐解釋,“他是公安,人挺好,對我們攤子挺照顧的?!?/p>
她自覺處理得當,維護了裴錚,卻不知一個善意的謊言,已經讓敏感的準女婿心里掀起了波瀾。
市場上的人漸漸地多了起來,娘倆忙了一陣子,連水都沒喝一口。
“咦,這邊有新鮮雞蛋。”
走過來三個婦女,在秦荷花攤位前停了下來。
“鴨蛋鵝蛋都有。”
秦荷花賣的種類多,還挺像雜貨鋪的。
“幾位姊妹,想買點啥?”
其中一個婦女問道:“鵝蛋怎么賣的?”
秦荷花用抹布擦了擦手,笑著應道:“論個賣,五毛一個?!?/p>
“喲,這可不便宜哩?!眿D女咋舌,五分錢能買一根冰棍,一毛五能買一斤青菜,五毛錢確實有點小貴。
“自家鵝下的,營養好,個頭你也瞧見了。我聽村上的赤腳醫生說,鵝蛋含蛋白還有多種礦,能補補氣血,對皮膚也好,睡眠好,還能治月孩黃疸。”
那個婦女半信半疑,“一個鵝蛋能有這么多作用嗎?”
趙瑞雪捂嘴憋笑,她不信一個農村婦女懂這么多。
兩親家沒見過面,誰也不認識誰,一個覺得農村大媽大象鼻子插蔥——裝蒜;一個覺得穿著光鮮的城里人也不過爾爾,翹著蘭花指捂嘴的動作——真能裝。
“那當然了,不信的話可以問醫生?!?/p>
那個婦女還是決定買了,買了六個,她還問趙瑞雪,“瑞雪,你不買幾個?”
趙瑞雪有些嫌棄,“不買,太臟了?!?/p>
趙瑞雪指了指蛋殼,偶爾一個蛋殼上會有一點屎。
秦荷花撇了撇嘴,吃蛋又不吃蛋皮,真是矯情。
其實秦荷花都小心擦過了,但還是有一點。
婦女笑道:“瑞雪,你真是沒去過農村,沾點的才是新鮮蛋,不沾的都是洗過的,放不住?!?/p>
秦荷花翹著大拇指,“這位妹子說的對,一聽就是識貨的。”
那個婦女又看中了煎餅,好奇地指著問:“這個發黃的是加了什么?”
秦荷花一一介紹。
“你怎么想出來添小米添玉米面的?可真厲害。”
“是我閨女想出來的,別看人小,主意可多了?!?/p>
媳婦都是別人家的好,孩子還是自家的乖,婦女理解。
秦荷花看起來得五十出頭了,閨女至少得二十多了,還小吶?
婦女這么想的,就問了出來,“大姐,你閨女多大了?”
“虛歲九歲啦,我最小的孩子?!鼻睾苫ㄖ噶酥噶⒋?,“那是俺家老大?!?/p>
九歲,那可不小嘛。
婦女一樣買了二斤,讓兩家父母都嘗嘗。
趙瑞雪越琢磨越不對勁,喬立冬的媽好像就是賣煎餅的,她家也是姊妹多。
她看了看豎在一側的牌子,上面寫著:喬家煎餅,趙瑞雪什么都明白了。
難不成她要和這上不了臺面的人做親家?
她家老裴是什么樣的人?
她家裴錚是什么樣的人?
不行,真要是和這種人做了親家,她還有什么顏面見以前的老姊妹?
趙瑞雪拉著剛才的婦女,急匆匆地走了。
秦荷花也沒當回事,城里人看不起農村人,工人看不起泥腿子。
這有啥?賺錢才是王道。
立冬正在食堂吃飯,對面是石云俏。
“立冬,我這個月二十六結婚,通知到你了,去喝喜酒。”
“好啊,恭喜石姐了。”
“恭喜啥,以后要洗衣做飯哄孩子,想想還挺可怕的?!?/p>
兩人熟悉了,開得起玩笑,立冬調侃,“石姐,小心你對象聽到傷心。”
“他傷什么心?他是被伺候的那一個,我才是伺候人的那一個好嗎?”
兩人正在說笑,裴錚端著飯盒走了過來,石云俏趕緊端著飯盒走了。
“我還有事,你們聊?!?/p>
裴錚在對面坐下,把打的魚放到中間,“快吃,你是不是手里的錢不多了?舍不得打?”
立冬還在實習,實習期的工資少,她又是個很節儉性格。
魚是好吃,也不能頓頓吃吧?
政府食堂就是菜有味道,但真心不貴。
看著裴錚推過來的飯盒,和里面那條香氣四溢的紅燒魚,立冬心里暖了一下。
她夾了一筷子自己飯盒里的炒青菜,笑笑說:“哪有,食堂的菜都挺好的,天天吃魚也膩。”
裴錚沒接話,只是默默地把那條魚最肥美的中段夾起來,不由分說地放到了立冬的米飯上。
“吃吧,補充點營養,你看你最近都瘦了?!彼恼Z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
立冬就像在知識的海洋里游泳的魚,確實瘦了。
立冬看著那塊魚肉,心里五味雜陳。
裴錚的好,她感受得到。
他家境好,父親是縣里領導,自己又是公安局的骨干,長得周正,性格也好,想嫁給他的姑娘能排長隊。
可他偏偏對她這個還在實習期、家境普通的農村姑娘格外照顧。
這份好,讓她甜蜜,也讓她有些許壓力。
“立冬,你媽是不是不喜歡我?。俊迸徨P還是問了出來。
立冬停下筷子,“怎么這么問?我爹媽對你不好嗎?”
“好是好,但我今天去市場,你媽都沒承認我,說我是她認識的一個小輩?!?/p>
“你是不是穿著警服?”
“是啊?!?/p>
立冬一語點破,“我媽怕你落人話柄,她是替你著想,笨蛋,連這個都不明白?”
裴錚愣了一下,臉上的陰云瞬間散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額頭,低聲說:“……是這么回事啊?我……我還以為……”
“以為什么?”立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以為我媽嫌棄你這個未來女婿了?”
“有點。”裴錚老實承認,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我媽那人,看著潑辣,心思細著呢。她總說,咱們家沒什么能幫襯你的,但絕不能給你拖后腿。你穿著那身衣服,代表的是公家形象,她得注意影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