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長街,一尊漆黑如墨的雕像矗立在街道中央,表面流轉著晦澀的水墨符文,隔絕了內外一切氣機。
雕像前,岳淵盤膝而坐。
他雙目微闔,氣息籠罩方圓,無人敢近。
這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岳淵并非閑得無聊,作為圣龍皇朝的軍方第一人,他平日里事務繁雜,鎮壓邊境、操練禁軍,哪一件都比給人當看門的要緊。
但今日不同。
岳淵微微睜眼,目光掃過那尊墨色雕像,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若是放在四天前,他對林易的態度,僅僅是欣賞、贊嘆。
欣賞這個異界少年的手段,欣賞他能幫女帝重塑龍軀的功績,但也僅此而已。
在岳淵眼中,林易終究是個外人,是個需要時刻提防的變數。
可現在……
岳淵腦海中浮現出神霄殿大門開啟時的那一幕。
女帝陛下容光煥發,林易衣衫不整。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之后女帝直接帶著林易去了那個連神霄龍王都不讓進的小窩,一待就是小半天。
再出來時,林易身上已經穿上了那件傳說中的【潛龍勿用】。
那件衣服,岳淵認識。
那是圣龍留下的遺物,是神霄龍王珍藏的寶貝,上一次見到還是女帝偷出來炫耀的時候看到的,雖然神霄龍王也沒有責罰她!
現在衣服都穿上了,這事兒還能有假?
更別提神霄龍王對此事的態度,龍帝不僅沒發雷霆之怒,反而還在神霄殿前親自給這兩人打掩護,甚至把兩國外交的大權直接下放。
雖然之前龍帝也是這樣的不管事,但是不重要。
這行為本身說明什么?
說明這門親事,那是神霄龍王點頭認可的,是女帝陛下傾心相許的,是圣龍皇朝最高層板上釘釘的“家事”!
“準皇夫啊……”
岳淵在心中長嘆一聲。
既然是準皇夫,那就不是外人了。
那是自家人。
是圣龍皇朝未來的半個主子。
周鎮那個老狐貍雖然也是華夏人,但那老家伙心思深沉,手段陰狠,剛才那一手“自毀分身”的封印術,誰知道里面藏著什么貓膩?
萬一林易在里面出了什么岔子,女帝陛下發起瘋來,他怎么交代?
所以他必須守在這。
不僅要守,還要守得讓林易看見,守得讓林易欠下這個人情。
也不一定是人情,只要有好感,有偏向,那都是好事。
現在林易還沒正式上位,這時候的示好,比以后送千金萬金都要管用。
“咔嚓——”
就在岳淵思緒翻涌之際,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了寂靜。
岳淵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
只見那尊漆黑的墨色雕像表面,裂紋如蛛網般迅速蔓延。那些晦澀的符文開始崩解,化作點點墨香消散在空氣中。
封印,解了。
“轟!”
一股強橫的氣息從破碎的雕像中沖天而起。
墨塊崩飛,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走出。
林易身著黑白龍紋勁裝,經過一天一夜的神識同調,他周身的氣質發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蛻變。
“呼……”
林易長出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意識回歸肉體,那種掌握力量的實感讓他倍感踏實。
“醒了?”
一道渾厚如鐘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林易轉頭,正對上岳淵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
看到這位將軍如門神般堵在自已面前,林易微微一怔,隨即迅速反應過來。
他掃了一眼四周被清空的街道,以及岳淵那副明顯守候多時的架勢,心中頓時明鏡似的。
“岳將軍?”
林易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感激,“您這是……?”
岳淵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那身重甲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股如山岳般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哼。”
岳淵冷哼一聲,“本將之前路過,察覺此處有能量波動,又見這鬼鬼祟祟的封印術,擔心有宵小之輩在內城作亂,便順手看護一二。”
說著,他那雙眸子死死盯著林易,意有所指地問道:“周鎮那個老東……老先生呢?”
“為何只見你一人出來?他那具分身,就這么沒了?”
岳淵這話問得極其刁鉆。
他在試探。
試探周鎮國是否對林易不利,也在試探華夏內部是否如鐵板一塊。
林易面色不變,心中卻暗道這岳淵果然敏銳。
周鎮國自毀分身這事兒,確實很難解釋得通。
但林易是誰?
那是剛從長老會那個全員老狐貍的窩里進修出來的“第十二長老”。
林易淡然一笑,伸手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勞煩將軍了,后來我才知道,周老那是不太熟的長輩。”
林易語氣輕松,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長輩考校晚輩功課,下手重了些事。”
“至于分身……”
林易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神色,“周老那人您也知道,追求完美。他覺得那具分身在剛才的切磋中受了點暗傷,不夠圓潤了,索性就直接散了,說是要回去重修。”
“切磋?散了?”
岳淵嘴角抽搐了一下。
神特么不夠圓潤!還切磋?
誰家切磋要把人封印在墨塊里一天一夜?
岳淵心中有一萬個不信,但他看著林易那副風輕云淡的模樣,心中的疑慮反而消散了幾分。
如果周鎮真的有惡意,林易此刻絕不會是這種輕松的狀態。
“既是家事,那便好。”
岳淵不再追問,順著臺階就下,“只要林兄弟無恙,本將也就放心了。畢竟……”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目光掃過林易身上那件【潛龍勿用】。
“畢竟林兄弟如今身份尊貴,若是出了差池,陛下那里,本將可不好交代。”
這話就說得很透了。
我守你,是因為你是女帝的人。
林易聞言,立刻正色行了一禮:“無論如何,將軍護法之恩,林易記下了。”
“日后若有差遣,林易定不推辭。”
聽到這話,岳淵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不管是客套還是真心,只要有了這個人情在,以后在朝堂上,這位“準皇夫”怎么也得偏向幾分。
“好說,好說。”
岳淵大手一揮,豪邁地拍了拍林易的肩膀,“咱們之間,不必如此見外。”
“既然你醒了,那正好。”
岳淵神色一肅,切入正題,“關于你們華夏那個‘留學計劃’,龍尊走之前特意交代過。”
林易眼神一凝:“定下來了?”
“定下來了。”
岳淵點頭,“龍尊金口玉言,全權放權。陛下也發了話,只要是你帶的人,圣龍皇朝敞開大門。”
“但是……”
岳淵話音一轉,臉上露出一絲難色,“這畢竟是五百人的團。”
“圣龍皇朝雖大,但這核心要地的名額,也是一個蘿卜一個坑。”
“尤其是神工坊、翰林院、太醫院這些地方,那幫老家伙一個個傲氣得很,若是沒有具體的章程,人塞進去了他們也不一定肯教。”
林易點頭表示理解。
核心技術,在哪都是機密。人家憑什么傾囊相授?
“所以,具體的分配事宜,還需要你親自去談。”
岳淵指了指內城深處那座高聳入云的書山,“藺大學士已經在翰林龍閣候著了。”
“文治、技藝、傳承這些事,歸那個老書蟲管。我只管打仗。”
岳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當然,關于軍方的名額,我已經給你留好了。”
“一百人。”
岳淵伸出一根手指,“只要是好苗子,直接送進我的【虬龍軍】。老子親自操練!保證把他們練成嗷嗷叫的狼崽子!”
林易心中一喜。
軍方的一百個名額,穩了!
而且是神威上將親自帶隊,這含金量簡直爆表。
“多謝將軍!”
林易真心實意地道謝,“那我現在就去見藺大學士。”
“走!我陪你去!”
岳淵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主,直接在前面帶路,“正好我也給你撐個場子!”
……
翰林龍閣。
這里是圣龍皇朝的文脈匯聚之地,也是整個皇朝的大腦。
無數典籍如星辰般懸浮在巨大的書塔之中,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令人心靜的浩然正氣。
當林易跟著岳淵踏入龍閣頂層時,一位儒雅的老者正站在窗前,手持一卷古籍,似乎正在研讀。
萬象閣大學士,藺知秋。
聽到腳步聲,藺知秋緩緩轉身。
他的目光越過岳淵,直接落在了林易身上。
那雙仿佛看透了世間滄桑的睿智眼眸,在看到林易的一瞬間,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
“林小友。”
藺知秋放下書卷,并未擺什么大學士的架子,反而主動迎了兩步,“一日不見,風采更勝啊。”
“藺老過獎。”
藺知秋笑著擺擺手,隨后目光落在林易身上的龍紋勁裝上,眼中笑意更濃,“看來,老朽以后得改口叫‘親王’了。”
林易苦笑,“八字還沒一撇的事。”
“神霄龍王那一撇都畫下去了,這一撇還遠嗎?”
一旁的岳淵大咧咧地找個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就灌,“行了老藺,別特么拽文了。林老弟這次來是為了那五百個學生的事。趕緊的,把章程拿出來。”
藺知秋無奈地看了一眼這個粗鄙的武夫,這叫喊上人家老弟了?你什么檔次!
搖了搖頭,隨后引著林易入座。
“關于這五百人的安排,老朽已經擬定了一個初步的方案。”
藺知秋手指輕點,一幅詳細的皇朝結構圖浮現在空中。
“五百人,看似不多,但這代表的是兩個文明的深度交流。”
藺知秋神色鄭重,“林小友,既然現在是一家人,老朽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們華夏的人,最想要學什么?”
林易坐直身子,神色肅然。
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他在來的路上,腦海中早已過了無數遍長老會的需求清單。
“藺老,我們要學的,是根基。”
林易豎起手指,開始逐一列舉。
“第一,我們需要一百個【神工坊】的名額。”
“目標是學習鍛造、機關、以及大型器械的制造圖譜。”
林易目光灼灼,“我們華夏缺乏高階材料的處理經驗和核心符文技術。我聽說神工前輩的技藝通神,希望能讓他帶帶新人。”
藺知秋沉吟片刻,點頭道:“神工那個老家伙是個癡人,只要你們送來的人有靈性,或者能帶給他一些新奇的思路,他不會藏私。這一百人,準了。”
林易心中一定,繼續說道:
“第二,我們需要一百個【太醫院】的名額。”
“學習醫術、煉丹、煉金等,以及高階材料的炮制方法。”
“這個……”藺知秋眉頭微皺,“醫藥一途,講究天賦與火候,非一日之功。……”
“我們可以交換。”
林易早有準備,“華夏雖然沒有高階配方,但我們有一套完整的、標準化的‘制藥流水線’理論。”
“我們可以探討如何把煉丹從‘手工’變成‘工業化量產’。”
聽到“量產”二字,藺知秋的眼睛亮了。
圣龍皇朝雖然丹藥效果好,但產量一直是瓶頸。
“若是真能提升產量……”藺知秋拍板,“丹塔那邊老朽去說服!那幫老頑固要是知道能省力氣,估計跑得比誰都快。這一百人,也準了!”
林易嘴角微勾,繼續加碼。
“第三,我們需要一百個【翰林閣】的閱覽權限。”
“這一百人,不學技術,只讀史。”
“讀圣龍皇朝的歷史,讀天命世界的通史,讀各大文明的興衰錄。”
這是王知然長老特意交代的。
技術決定下限,歷史決定上限。只有讀懂了各個世界的過去,才能看清未來。
藺知秋深深地看了林易一眼,眼中滿是贊賞。
“知史以明智。”
“林小友,這一百個名額,才是你們華夏最看重的吧?”
藺知秋嘆了口氣,“開放藏書閣,等于開放皇朝的記憶。若是旁人,老朽斷然不會答應。”
“但既是小友開口……”
“老朽準了。”
藺知秋大手一揮,“翰林龍閣除禁書區外,對華夏學子全面開放!”
“多謝藺老!”
林易起身,鄭重一拜。
這三個一百人敲定,華夏的鍛造、醫藥、文化,就有了在這異界生根發芽的土壤。
“還剩兩百人。”
藺知秋看著林易,“剩下的,怎么分?”
林易看向一旁正在剔牙的岳淵。
“一百人,給岳將軍的【虬龍軍】。”
岳淵咧嘴一笑:“這事兒我早就答應了。只要不怕死,盡管送來!”
“最后一百人。”
林易的眼神變得幽深,“我想把他們打散。”
“打散?”藺知秋不解。
“對。”
林易緩緩說道,“分散到其他的部門去學習,各部的經驗。”
“符文,陣法,靈植,靈獸養殖,司法,禮儀,慶典等等”
岳淵放下茶杯,眼神銳利:“小子,你想干什么?”
林易坦然對視,“只是希望我們的人,學的豐富一點,即便這些并不是主流,但是我們也要準備。”
岳淵和藺知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抹震驚。
這個少年,不僅有天賦,有大局觀,他想把華夏武裝到牙齒,甚至連慶典禮儀都要學習。
良久,藺知秋長嘆一聲,將最后分配的結構圖完善。
“好。”
藺知秋站起身,將那幅結構圖推向林易。
“五百火種,入神霄。”
“林易,這五百人的空名單,等你們自已填好之后,那就是五百顆種子。”
“希望你們華夏,能善待這份機緣。”
林易鄭重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圖譜。
“藺老放心。”
“待到火種燎原日,必不忘神霄贈炭情。”
至此。
華夏與圣龍皇朝的深度友好合作,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帷幕。
而林易這個“準皇夫”的身份,也隨著這份協議的達成,徹底坐實,成為了連接兩個文明最堅固的橋梁。
“行了,正事談完了。”
岳淵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林老弟,走,去我府上喝一杯!正好跟你講講怎么調教那些新兵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