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商青君的到來,武庚是感到詫異的。
武庚知曉,自己把天子擄走這件事情竟然會被散宜生生告知于周公旦,可是按照武庚根的估計,也就是散宜生會來朝歌負責談判。
散宜生會帶著周公旦給予的各種豐厚條件,和自己一番討價還價之后,自己選擇將周天子送回,或者是拒絕,等待后續自己伐周之時,將新天子抬出作為大義。
但是武庚根萬萬沒有想到這散宜生沒來,竟然會是這商青君親自到來。
“大王,現在可否要去接見那商青君?”
侍女見武庚沒有回應,又問了一句。
武庚遲疑了一下,便也點了點頭。
“既然周太后都已經親自到我朝歌城下,身為商王若不去接,豈不是落人口實。”
當然,武庚主要還是想看看這商青君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此來朝歌為了帶回真天子又肯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對了,小玉你且幫我……”
武庚對著小玉一番囑咐,之后這才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帶著一隊護衛來到朝歌城下。
遙遙見得商青君鸞駕,只是武庚并未有下馬相迎之意思,卻是一直縱馬來到這鸞駕不足十步之距離。
一般來說像是武庚此等諸侯王見了周天子之母,當然得在老遠處就下馬步行,隨后上前恭敬行禮。
至少不能縱馬到這么近的距離,可武庚不見這么做了,甚至現在還坐在了馬上絲毫沒有下馬之意。
鸞駕之前的一員使臣見到武庚還坐在馬上,立馬出聲說道:“商王難道如此不顧禮儀嗎?難道不知道周天子之母就在鸞駕之上?”
“商王理應下馬迎接才是!”
武庚聞言倒是笑道:“若你不說,本王還真的忘了呢。”
武庚笑著下馬,身后的一隊侍衛見此亦是下馬。
這一幕倒是讓鸞駕之中的商青君提著的一顆心放下了。
畢竟她此來乃是為了救回自己的兒子,若是在這里就與武庚鬧出了矛盾,武庚不愿意交還天子她會很難受的。
別看她現在雖然貴為周朝太后,但其實身份還是比較尷尬的。
畢竟她的權威來自于她的丈夫、來自于她的兒子。
可現在她的丈夫已經死了,她宮中的那個兒子還是假的,是周公旦的兒子。
那周公旦之子若是真的順利長大并掌權了,那這天子之位也將會成功從姬發這一脈傳承到周公旦這一脈。
故而她不想如此,所以她才會如套受了周公旦之設計,親自來到這朝歌城。
不過見得武庚愿意下馬相迎,商青君心中還是高興的,至少武庚此舉表達了他的善意。
但是接下來武庚的話卻是讓商青君和那一群西周使臣、衛兵都感到了不可思議。
只見得武庚立于鸞駕之前開口說道:“還請周太后下榻,與本王同走進這朝歌城。”
“大膽!太后乃是萬金之軀,怎可與商王同走入這朝歌城!”
“是也!太后之容貌豈是平民可見!”
“荒謬!從未聽過有此之言!”
一眾護衛與使臣俱是出言指責。
但武庚卻是笑道:“太后此番回朝歌,既然是為了省親,那回回了故鄉、故土不走出來看看,只在鸞駕之中隔著簾蔓遠遠觀望,又有什么意義?”
武庚說完透過那層層簾蔓看向商青君:“如何太后可愿下榻而行?”
武庚表達了自己善意,也下馬做出了姿態,但武庚也需要這商青君做出表示。
鸞駕之中的商青君倒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掀開簾蔓隨后輕移蓮步走了下來。
雖然有些時日未見,這商青君又經歷了喪夫、遺子、逃亡、長途跋涉,但武庚倒也不得不承認這商青君之容貌并未有所折扣,反倒是身上還多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特殊的氣質。
二十出頭,敵妻、喪夫、一國太后,眉眼之間這破碎感也是拉滿了。
“此番本宮既然是為了省親才回的朝歌,自然不能只在鸞駕之中坐著。”
制止了想要說話的一眾使臣,商青君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下了鸞駕。
武庚倒是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微微點頭,隨后帶著商青君參觀了這新建的朝歌城。
在這朝歌城中,商青君也是心中頗有感慨。
畢竟這里是她生長大的地方,雖然經歷了戰火依然與之前很不一般,但這終究是她的故鄉。
是她的,娘家。
雖然看似她現在地位很高,已經貴為一朝之太后,但實際上她也就才剛過二十,在后世,這也就是一個剛剛懂事小女生的年紀。
并且在短短這三五年內,她經歷了太多太多。
一開始,她是一個幸福的國相之女,結果一夜間家破人亡,被迫逃離故土。
后來遇到了姬發,成了武王之后,又成了母儀天下的帝后。
只是帝后還沒坐多久,又成了現在的太后。
這每個身份的轉變也只不過間隔一年半載的時間。
故而等武庚根帶她參觀完朝歌市井來到王宮之前時,商青君的心情頗為復雜。
一方面是重歸故土所帶來的鄉愁,一方面是念及自己的父母,丈夫都以生死所帶來的悲傷。
現在她所有的精神依托只剩下了那一個兒子了。
也就是被武庚所囚禁的“假天子”。
這也是武庚讓商青君隨自己參觀新朝歌之原因。
商青君畢竟是代表周王室而來的,武庚自然不會輕視之,通過這般也是在一步步擊潰商青君的心理,從而在接下來的談判之中獲得優勢。
當然,參觀新朝歌只是第一步。
“太后且與我一起入宮吧,我已吩咐了宮中庖廚準備了一些商地專有的美食以供太后享用。”
武庚雖然拿捏不準這商青君和周公旦是否有什么陰謀,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武庚知道她商青君作為一個女人,自己可以從她最薄弱的地方出手。
而武庚的策略也是有奇效的。
果然當入席之后,商青君看著桌上擺著的竟是商地的一些特有美食,而且很多都不是什么宮廷大菜,而是街頭市井上的一些小吃。
實際上商青君在入朝歌城之后對于這些小吃也是頗為懷念,只不過她現在的身份并不能讓她肆意的去在大街上買這些頑童所吃的東西。
但是真的當武庚將這些東西擺上來時,她心中還是頗為感激。
這也是武庚囑咐小玉去做的事情。
商青君抬頭看向武庚,武庚則是給了她一個和煦的微笑。
隨后擺了擺手說道:“這些都是我朝歌特有的一些小食,太后可嘗嘗是否與小時候的味道一樣。”
商青君拿起一些放入嘴中細細品味。隨后嘴角展露笑顏。
“沒錯,這正是我小時候所吃的東西,雖西岐之地有商地庖廚,但此等美食著實非想要吃便能吃到的。”
“太后喜歡便好,太后請先享用。”
等到酒席盡歡之后,武庚屏退了左右閑雜人等,只留下了身側的小玉,隨后看向商青君。
商青君亦是明白武庚的意思,亦是讓使官還有負責守護她安全的武將、修士都退了出去。
武庚明知故問道:“尚且不知太后此來所為何事?”
商青君聞言面帶憂傷:“還請武王允許青君看一看自己的孩子……”
商青君沒有多說廢話,直接說明了來意。
且商青君這個時候并沒有以本宮自稱,而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
武庚倒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微微點頭,與陪伴身側的小玉耳語幾句,隨后小玉就往后殿而去。
不一會,小玉便牽來一個已經會蹣跚走步的小孩。
當那小孩一見商青君之后,也是立馬開心的叫著“母親!母親!”
而商青君見到這小孩之后當其眼眶之中再也鎖不住淚水。
她沖上前去,將小孩牢牢抱在懷中。
隨后兩人便抱在那里又笑又哭。
武庚見這一幕倒也沒有覺得什么不妥。
武庚也沒有上前阻止,此乃人倫之道,武庚從本心來說,也并不想去做這分別母子的惡人。
直到兩人心中情感得以釋放一些之后,武庚這才對身旁的小玉說道:“去讓侍女們端兩盆清水來,讓太后和天子洗漱一番。”
商青君聞言這才知道自己失態了,對著武庚投來淺淺一笑。
武庚見此倒也不由感嘆,這梨花帶雨的商青君與她那一身的破碎感當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隨后商青君將那小天子牽著回到了席上,又將他抱在懷中,拿著桌上的一些吃食給他。
武庚見此倒是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不見是武庚樂得見此溫馨一步,也是因為這商青君現在怕是自己提出什么條件,都會答應了。
很快商青君和這小天子一番洗漱之后,武庚正襟危坐:“既太后見了天子,如此我們也可以討論討論事情了。”
聽武庚這般說,商青君心中一緊。
雖然她此來朝歌便已經做好了被武庚根大敲竹杠的準備。
她平復了一下內心,只是微微點頭道:“此番多謝商王從燕王手中救回天子,還請商王開口,只要合理合理,是我周室可以拿的出的,我周室自不會吝嗇。”
武庚笑了笑說道:“太后也不必將我想成什么惡人,能讓天子與太后重聚亦是我作為商王之所愿。”
雖然漂亮話說的不錯,但商青君畢竟也是做太后的人了,她知道武庚此番提出之事必然會很令人難以接受!
所以她不由得坐直了身體,目光雖是看著武庚,但手卻死死的攥著小天子。
“母親!疼!”
只是商青君不知不覺捏的太緊了,卻是讓那小天子吃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商青君見此也是忙松開手,只是她的手一松開原本做好了心理建設和鼓起來的勇氣卻也是松了去。
見那商青君的重心已經放在了小天子身上,武庚這便開口說道:“我要求的并不多,只有三點要求。”
“其一,本王需有自主兵伐之權,有權討伐天下不臣之諸侯,也有權不聽周天子之調派。”
“其二,本王需周室放棄孟津關,將孟津關劃為商之領土。”
“其三,本王新增不少土地,需大量人口、兵卒,故還請周太后回遷我殷商百姓入故土,并在贈我殷商三十萬大軍。”
也就是當武庚說完這三點條件之后,商青君下意識地回道:“不可能!這斷不可能!”
只是當她說完這斷不可能之后,武庚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默默的看著她,之后又看了看小天子。
頓時商青君想到了母子分離之苦,便瞬間沒了精神,癱軟下來。
沉思半刻之后她這才說道:“一、二可商榷。至于三……回遷百姓或還有可能,但三十萬大軍……這是不可能的!”
武庚的條件一實質上武庚都可直接去做,再說條件二,現在孟津關已然在武庚手中,只是武庚想要一個名義。
但是條件三可就要命了。
三十萬大軍的價值不必多說,但是從長遠來看,回遷殷商百姓更為重要。
“我可應下一、二,至于三我也只能爭取,還需要周公與散大夫同意,但兵卒商王也莫要有太大期待。”
等商青君說完之后,武庚不置可否:“太后且先回驛館吧。”
隨后武庚擺了擺手,示意小玉帶走小天子。
可是小玉的小嘴巴卻是翹得老高了,她可不忍心這般做。
武庚見此,也只得喚來專門帶小天子的那個侍女,讓那侍女帶走了小天子。
自然這又是一幕生死離別之大戲。
看著被強制抱走的哭喊不止的小天子,還有悲痛欲絕的商青君。
武庚見此倒也有些不忍心,故而又道:“這幾日,若是太后閑著無聊,可入宮來與兒時的玩伴們敘敘舊。”
當然,敘舊只是幌子,武庚也不知道商青君的兒時玩伴有哪些,這般說只是讓著商青君能夠有個理由入宮和小天子重聚。
商青君聞言由悲轉喜,對著武庚做了個萬福禮。
此刻,她不是一國太后,只是一個母親。
等送走商青君跟小天子之后,武庚將桌前酒盞之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隨后對著小玉笑道:“這小天子帶回來當真是好處多多啊!”
小玉卻是哼了一聲:“大王,你好狠心啊!”
武庚聞言將小玉一把攬入懷中:“非是我狠心,只是作為商王,得為大商百姓考慮,那些背井離鄉的商民也該回家了……”
回了驛館之后的商青君也是立馬派人送書信傳回洛邑。
只是那周公旦又怎么會同意這三個要求!
他巴不得迎不回這真天子,讓他自己的兒子成為真正的真天子!
但該安撫該表態還是要做的。
故而周公旦也是長書一封回信,其中疼呈要害,做出了周室的最大讓步。
同意條件一、條件二,但是條件三之中的士卒是一個沒有的。
至于回遷商民,周室可給政策,但不會強制要求,需要滿足商民自愿回遷,當地諸侯愿意放入兩個條件才可以。
且回遷商民的財貨糧草消耗,周室不會出,需要殷商自己負責。
商青君得到回信之后,也是瞬間呆了,她自問這條件商王是絕對不會同意的,故而又是幾次回信。
但是得到了答案都是一樣的,周公旦表示最大的條件便是第一封回信。
商青君聞言也是心中絕望萬分。
只是她心中哪里舍得她的骨肉,特別是這些日子她更是天天與小天子玩樂。
“這條件那商王怕是不會應下……我該如何是好……”
就在商青君愁眉苦臉之時,卻是突然想到了一則傳聞,自從商王伐燕歸來之后,卻是對于女色極為上心……
商青君拿起桌上銅鏡,看著銅鏡之中的自己,正值風華!
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給自己上了精致的妝容,穿上了最華貴的禮服,入宮見武庚!
揮退左右之后,她一步步走向武庚。
武庚見這商青君今日似乎有些不對,忙問道:“太后,洛邑可有回復了?”
商青君沒有回答武庚的問題,反倒是褪去了披在身上的鳳袍:“商王,你覺得本宮美嗎?”
“額……太后,你這是要做什么?!”
武庚表示這場面不對勁,十分有九分半的不對勁!
“你覺得,我美嗎?”
說著,商青君又褪下了一件穿在里面的薄紗。
她來到武庚身前,不過一步之距,武庚已然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我已吩咐下去,今晚我與兒時玩伴徹夜長談,不回驛館。”
商青君將一雙藕臂搭在武庚胸脯之上:“現在,他們應在回驛館的路上了。”
商青君的他們,自然是指那些使官、保護她的將軍和修士。
武庚下意識的神識擴散而去,果然他們都已經走了。
只是商青君今日之表現著實有些令人吃驚。
“太后……”
“喚我青君……”
“嗯?唔……本王不是那樣的……唔……”
武庚想要說話,卻是不能。
那冰涼的觸感,讓武庚有些享受。
不由得,武庚的兄弟也是表達了應該有的尊重。
商青君雖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設,可做完這個步驟之后,卻也下意識的退了兩步。
她心中矛盾復雜至極。
“你大可不必如此。”
武庚開口說道。
但商青君卻終是下定了決心將身上的最后的薄紗亦是褪去,用細弱游蚊的聲音說道:“請商王輕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