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東街。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正閉著眼,滿臉幸福的微笑。
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氣息,是老伴為他縫補了幾十年衣服的味道,帶著陽光和皂角的清香,讓他仿佛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那個午后。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苦澀氣息,強行沖入了他的鼻腔。
他腦海中那溫暖的畫面瞬間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年前,他那不成器的兒子拿著刀,逼他交出養老錢去賭博時那猙獰而陌生的臉!
“爹!把錢給我!不然我宰了你!”
那不是夢。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被他刻意遺忘的傷痕。
“啊!”
老人慘叫一聲猛地睜開眼,眼中哪還有什么幸福。
只有無盡的痛苦和渾濁的淚水。
……
城西,輕的繡娘正癡癡的笑著。
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青草香,是她和青梅竹馬的那個書生第一次在田埂上偷偷拉手的味道。
可瞬間。
一股濃郁的令人作嘔的銅臭味,鉆進了她的腦子。
畫面切換。
變成了那個書生高中之后,為了攀附權貴娶了尚書家的千金,派人送來五十兩紋銀讓她“另尋良人”時那冷漠而輕蔑的眼神!
“姑娘,這點銀子是公子的心意。你們不是一路人。”
那五十兩銀子砸在她腳邊。
也砸碎了她所有關于愛情的童話。
“不……”
繡娘的眼中流出血淚,那甜蜜的微笑變成了凄厲的尖叫。
……
同樣的場景在應天府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上演。
由朱標的“心毒”所引發的一場席卷全城的記憶凌遲。
背叛,謊言,猜忌,生離,死別……
所有被“家”這個字眼所包裹的,最真實最丑陋最痛苦的傷疤被一一揭開,血淋淋的暴露在陽光之下!
無數人從美夢中被強行拖拽回殘酷的現實。
他們抱頭痛哭,他們嘶聲尖叫,他們蜷縮在地瑟瑟發抖。
整座應天府從一個溫柔的夢鄉瞬間變成了一座哀鴻遍野的人間地獄!
指揮室內。
看著光影屏上那一幕幕慘烈的畫面。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不忍卒睹的神情。
這就是勝利的代價嗎?
用一把刀捅進自己人的心里,告訴他們童話是假的,痛苦才是真的。
何其殘忍。
朱標已經從密室中走了出來。
他站在那里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
他的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剛才他親手打碎了百萬人的夢。
也親手殺死了心中那個曾經仁厚的太子朱標。
“大哥……”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做對了嗎?”
陳玄走到他的身邊,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用力的按在了朱標的肩膀上。
那手掌沉穩而有力。
也就在這時。
一陣不屬于人類的充滿了困惑與痛苦的精神尖嘯,猛地響徹在所有人的腦海!
那聲音無形。
卻讓指揮室內所有的器皿都嗡嗡作響!
虛空!
是那個虛空!
它在品嘗了那場由無數真實傷痛構成的“盛宴”之后,發出了無法理解的哀嚎!
它不懂!
它無法理解!
為什么“家”會有這種讓靈魂都為之戰栗的……味道!
這股充滿了“痛”的真實的人性洪流。
對于只懂得模仿“美好”的它來說。
是比“清潔工”的格式化光束更加無法理解,也更加致命的……劇毒!
那彌漫在全城的誘人的香氣如潮水般瘋狂退去。
它倉皇的逃了!
這一次它敗得比上一次更加徹底。
然而勝利的喜悅只持續了不到三息。
一股比之前強烈百倍的冰冷的純粹的……惡意,從九天之上轟然壓下!
那不再是誘惑,也不再是模仿。
那是被欺騙被刺痛之后,最原始最暴虐的……憤怒!
被人類用最真實的丑陋狠狠上了一課的虛空,徹底放棄了所有的偽裝!
它被……激怒了!
指揮室外,天空在瞬間暗了下來。
不是烏云蔽日。
而是一種光線被吞噬的絕對的……黑暗。
在那黑暗的中心。
一點血色的光芒亮起。
然后緩緩的拉長。
化作一柄頂天立地的,完全由純粹的“毀滅”概念所構成的……滅世長矛!
那長矛之上纏繞著無盡的絕望的哀嚎。
矛尖直指下方,那座剛剛才從灰黑色情緒洪流中恢復光芒的……心火塔!
它要摧毀它!
摧毀這個帶給它無盡痛苦與困惑的“家”的概念源頭!
這一次。
它不再問,不再學。
它只想……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