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東區有一片八十年代建的工業廠房,沿著京仁運河的北岸排了一排,大部分已經廢棄了,鐵門銹死,窗戶碎了用木板封著,外墻的廣告牌褪成了一塊白板。
偶爾有拾荒的老人推著三輪車從廠區的路上經過,除此之外沒有人來。
最里面一間廠房從外面看跟其他的沒什么區別,鐵皮外墻,卷簾門拉了一半,門口堆著幾個廢棄的塑料桶。
但廠房背面的一扇小門換過鎖了,不銹鋼的密碼鎖,跟周圍的破爛格格不入。
廠房里面被隔成了幾個區域,前半部分還是原來的樣子,空曠,水泥地面裂了縫,角落里有生了銹的機器底座。
后半部分用三合板隔了兩間,左邊那間是住的地方,四張床、一張折疊桌、幾把椅子,地上鋪了防潮墊。
折疊桌上有一臺筆記本電腦、一部對講機、幾部一次性手機和一摞仁川市區的地圖,地圖上用紅色記號筆標了好幾個位置。
右邊那間門關著。
門縫底下滲出來一股味道,鐵銹味、汗味和一種更深的腥。
這種味道在密閉空間里散不開,一直在門縫底下的那一條線上堆著,人走近了才聞得到。
里面有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被扎帶綁在廠房原來留下的兩根鐵管子上。
男的三十多歲,穿著一件藍色夾克,褲子上全是血,右腿膝蓋以下的角度不對,被什么東西砸過了,小腿往外翻了十幾度。
他的嘴被膠帶封著,鼻子里偶爾發出一聲很悶的呻吟,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貓,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的。
女的年紀小一些,二十五六歲,穿著牛仔裙和白色運動鞋,運動鞋上沾了血,不是她自已的。
她的手腕被扎帶勒出了紫黑色的印子,臉上有兩道被掌摑之后留下的紅痕,嘴也被封了。
她不哭也不動,眼睛睜著,瞳孔放大,人是清醒的但已經沒有反應了,像是某種保護機制讓她的意識縮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男的是索蘭托的車主,今天下午三點鐘在仁川東區的一個加油站被堵住的,鑰匙交出來之后被打折了一條腿塞進了自已的后備箱。
女的是停車場里那輛摩托車的主人,在東仁川的住宅區門口騎摩托車出門的時候被攔下來的,反抗了一下就被打了。
有四個人住在這間廠房里。
其中三個對隔壁那間房里的兩個人沒有任何興趣。
他們拿了車就拿了,綁了人就綁了,打折腿是因為男人反抗了,掌摑是因為女人尖叫了。
在他們的世界里這些行為在正常不過。
領頭的叫崔永哲。
三十七歲,一米七五,肩膀很寬,脖子粗得像是從身體里直接長出來的。
臉長,顴骨高,眼窩深,眼睛不大但極其安靜,安靜到你跟他對視的時候會覺得他在看你身后的東西。
頭發剃得很短,能看見頭皮上一道從前額延伸到頭頂的舊疤。
他以前是北韓偵察總局的,兩年前從圖們江對岸過來,過江的時候是冬天,零下二十幾度,江面結了冰但不夠厚,他走到江心冰面裂了,掉進去半邊身子,靠一只手扒在冰面邊緣撐了四十分鐘,等巡邏的燈光過去之后爬上來繼續走。
到了南邊在收容所待了三個月就出來了,沒有申請正式身份,直接進了灰色地帶。
跟他一起的另外兩個也是脫北者,李正勛和樸善宇,三十歲出頭,身上都有軍事訓練的底子。
第四個人叫姜民赫,韓國本地人,二十八歲,樸泰俊那邊派來的聯絡人,負責提供情報和經費。
今天下午停車場的行動是崔永哲策劃的。
現在是晚上九點多。
崔永哲坐在折疊桌前面看筆記本屏幕上的一段監控視頻,停車場出口的畫面,奔馳撞斷升降桿沖出去的瞬間,畫面抖了一下就沒了。
李正勛坐在行軍床上擦一把匕首,布條在刀身上來回的速度均勻得像節拍器。
他的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在北邊訓練的時候被彈片削掉的,但不影響握刀,缺了的地方反而讓刀柄卡得更緊。
樸善宇在角落里做俯臥撐,一組五十個,做完了起來喝口水再做下一組,不出聲。
他是三個人里塊頭最大的,一米八二,八十多公斤,格斗教官出身。
右邊那間房里傳來一聲呻吟,很悶,被膠帶和關著的門壓得幾乎聽不到。
樸善宇做俯臥撐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
李正勛擦刀的手也沒停。
崔永哲的眼睛一直盯著屏幕。
只有姜民赫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他靠在墻上劃手機,聽到聲音的時候身體僵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往右邊那扇門的方向飄了飄。
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來,繼續劃手機,手指頭劃屏幕的速度快了一點。
他進來的時候看到過那兩個人。
男人被拖進來的時候左腿在地上拖出了一條血道子,樸善宇拎著他的衣領像拎一袋垃圾,丟進房間的時候男人的后腦勺磕在鐵管上咚的一聲。
女人是自已走進來的,她被打了兩巴掌之后就不反抗了,老老實實跟著走,進了房間之后自已坐到鐵管旁邊讓人綁。
那個女人的眼神讓姜民赫很不舒服,空的,完全空的,像是靈魂已經撤走了只剩下一個身體在執行最基本的生存指令。
他不知道這兩個人最后會怎么樣。
他不敢問。
“跑了?!贝抻勒芏⒅聊?,聲音很輕,韓語的聲調帶著北邊的硬,元音比南邊人發得短。
沒有人接話。
崔永哲關了屏幕,靠在椅背上,兩只手交叉放在胸前。
“司機反應很快?!彼f。
李正勛從床上抬了一下頭,手里的布條沒有停。
“下次不走停車場。”崔永哲說,“換地方?!?/p>
全部的復盤,三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隔間外面的廠房空地上。
空曠的部分有將近三百平方米,水泥地面上還留著以前放機器的膨脹螺絲。
他站在中間,兩只手垂在身側,閉著眼睛站了大約兩分鐘。
然后睜開眼,走回隔間。
經過右邊那扇關著的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推開門看了一眼里面,男人蜷在鐵管底下,右腿的膝蓋已經腫成了膝蓋原來兩倍的大小,褲管繃得緊緊的。
女人靠著另一根鐵管坐著,眼睛閉了,可能是睡了也可能是昏了。
崔永哲看了三秒鐘,像在確認一件物品還在原位,然后把門關上了。
他走回左邊的隔間。
“明天出去走一圈。”他對李正勛說。
李正勛點了一下頭,把擦好的匕首插進鞘里,放在枕頭底下。
崔永哲在床上躺下來,平躺,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兩條腿并攏,姿勢筆直得像一具停在太平間里的尸體。
閉上眼,呼吸在三十秒內變得又深又慢。
三分鐘之后他睡著了。
隔壁那間房里的男人又發出了一聲呻吟。
這一聲比之前稍微大了一點,像是膝蓋的疼痛在某個姿勢里突然加劇了。
崔永哲的呼吸沒有任何變化。
姜民赫是最后一個關燈的。
黑暗里他聽見了四種聲音,三個人的呼吸聲,和隔壁那個男人偶爾冒出來的悶哼。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看不見的天花板,很久沒有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