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羅政垂著頭。
羅岳扶著祖父起身,低聲:“祖父,他到底少了城府。”
“無妨,無妨。”羅無咎拍了拍長孫的手臂:“但凡立志,需成全,我們羅家不怕多幾個有能耐的。”
羅岳低聲應是。
羅政臉紅到了脖子,自己從小到大就跟有能耐不沾邊,以前覺得整日里活得自在挺好,可打從溫令儀嫁給晏懷卿后,秦國公府的幺蛾子就沒斷過,他確實動心了,建功立業,分府另住,就算不能和溫令儀在一起,他也要有本事守著她一輩子。
出了書房往別院來,羅府一墻之隔就是羅家的別院,別院里養著二十幾個門客,京城人盡皆知。
羅無咎坐下來,門客陸續過來落座。
羅政有些奇怪,這些門客竟不給祖父行禮,坐下來的時候也都低著頭,從袖袋里取出來冊子翻看,旁若無人的架勢,讓他都止不住偷瞄兄長羅政了。
因羅家最重規矩的便是兄長,可兄長似是習以為常,也不覺得這些門客失禮。
“都說說吧。”羅無咎端起茶盞,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年前,溫慕春離開京城往漠北,如今人在西涼。”青色長袍的男人率先開口,年紀三十開外,是羅政沒見過的人。
羅無咎點了點頭。
另一個人說:“裴祈安和溫家來往甚密,并且把手底下的產業都交給溫令儀打理,這其中的隱情不得而知,因我們的人根本無法近裴祈安的身。”
羅政心里咯噔一下,祖父用這些門客掌握著整個京城的動向啊?自己之前根本不知道。
“溫令儀去年派人往漠北去,在那邊買了一座山,具體要做什么不得而知,那座山到底有什么用也沒查出來,當地人和當地縣志都對那座山無多了解,只是荒山。”有人說。
羅政緩緩地吸了口氣,他發現祖父并非覺得自己不行,而是自己要有自知之明,他好像真不太行。
“宋家人后天入京,溫家定下婚期是正月十四、十五、十六這三天。”年輕人抬起頭:“羅老,秦國公府里的穆青,似乎不妥當,藥王谷的人就住在秦國公府隔壁,到底想要做什么還看不出來,江湖中人頻頻出現在京城,只怕跟秦國公府關系很大。”
羅無咎抬起手壓了壓額角:“除此之外呢?”
有人翻了幾下小本子:“從三年前平陽紀家帶頭在京城開了天下商會后,沈宗儒便庇護天下商會,如今商道盡數掌控在天下商會手中,我大夏三路轉運使都舉步維艱,南曲水路轉運,晉陽和昌洛的陸路轉運,都難以掌控局勢了。”
羅無咎蹙眉,偏頭跟羅岳說:“去查一查軍需供給,是什么人具體負責的。”
“是。”羅岳領命退出去了。
這些門客陸續離開。
羅無咎這才看坐在身邊一直都默不作聲的羅政:“政兒,你從這些消息里能看出什么來?”
“祖父為大夏江山嘔心瀝血,可這些事又不能擺在明面上,皇上那邊若不動,祖父難以壓住李若甫等人。”羅政說。
羅無咎笑了:“對,也不對,其實這些都是朝廷上的爾虞我詐,倒也不用太在意,真正重要的是鎮國公府謀劃的長遠,只怕有了不臣之心,裴祈安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可他背負著裴家滅門的仇恨,你覺得如今這局勢,你入行伍又能如何?”
羅政愕然的瞪大眼睛,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只知道李若甫跟我作對,卻不明白帝王的制衡之術,大夏立國至今,對三公從不曾手軟留情,三代帝王皆是如此,我啊,老了,還能做多少事?一直以來都以為當今是明君,可他竟要拉攏中山宋家,意圖讓宋家女入宮,這讓我很寒心啊。”羅無咎搖頭:“你一直都不明白,你父才是羅家的退路,如今讓你入行伍和從商之間選擇,你該如何選擇啊?”
羅政低下頭,他覺得自己真是丟人,不是因為心里有溫令儀,而是因為自己沒什么本事卻眼高于頂。
羅無咎拍了拍羅政的肩膀:“走吧,回家,京城里太多人想要趁機撈軍功了,我們羅家不能湊這個熱鬧。”
羅政扶著祖父回府,總覺得祖父身上透出了沉沉的暮氣。
他以前并不知道祖父為大夏如此用心,知道后反而覺得祖父可憐。
京城里,羅家位高權重,但沒有任何至交好友,朝廷上的祖父和兄長猶如難支孤木,也不知道這份拳拳之心,到最后能換來什么。
就在羅政陪著祖父回到羅府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宮里差人請祖父入宮。
羅政擔憂的看著祖父佝僂的背影,心里一陣難受。
御書房里。
永元帝神色凝重。
羅無咎進門請安后被賜座,坐下來的他抬頭看著對面的李若甫和沈宗儒,再看坐在永元帝跟前的裴祈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西涼是眼前的心腹大患,據探子來報,西域三十六國也虎視眈眈,大夏如今局勢嚴峻,各位愛卿可有什么應對之策?”永元帝開口。
羅無咎淡淡的掃了一眼裴祈安,他早就看出裴祈安絕非忠心耿耿之人,只是小小年紀就能調動西涼和西域三十六國,多少有些不可思議。
“皇上,啟用鎮國公和秦國公的后人執掌兵權,能和西涼一戰,但西域三十六國,還需從長計議,能議和則議和,若非要打的話,朝中武將倒也可用。”李若甫說。
羅無咎冷聲:“大夏兵馬不足百萬,西域三十六國若聯盟,傾全力可抗衡,但西涼這邊就首尾難顧,所以需震懾,而不是開戰,至于議和,不過是與虎謀皮,老臣以為絕不可議和。”
“羅大人,若只論戰,大夏如何面對如此龐大的三十六國?”李若甫看著羅無咎:“你一直都不肯議和,如此好戰實非黎民百姓的福祉,更會動搖國本,一旦開戰所需軍備可不是小數目,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養兵千日為的是用兵一時,難道李大人覺得養兵千日就是養著嗎?”羅無咎寸步不讓:“西域三十六國一旦犯邊,從西北而來,若和西涼聯手呢?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和談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永元帝被兩個人吵得頭疼,壓了壓額角:“鎮國公府,溫慕陽率軍鎮守漠北,鎮國公攜帶家眷千萬,此事可行?”
“不行!”羅無咎幾乎是吼出來的,自知如此語氣會惹永元帝不悅,起身跪倒:“鎮國公府二公子溫慕陽駐守漠北不如駐守雁門關,雁門關極有可能成為踏入大夏的口子,吾皇圣明,若把鎮國公和家眷都放在漠北,只怕會失控。”
永元帝蹙眉,不理跪在地上的羅無咎,而是問裴祈安:“玉琢覺得呢?”
“羅大人說的有道理,可雁門關的蒼山里,有不少曾經是晏家軍的舊部,他們不肯受封入朝,但只要是晏家人,他們必定會鼎力相助。”裴祈安說。
永元帝點了點頭,就連晏戈昨晚也連夜寫來奏折稟明此事,若讓溫慕陽去雁門關,絕不是好安排。
李若甫起身跪在地上:“皇上,晏懷卿是晏家人,只需要用大將為主帥,克制他一二,他能調動曾經的舊部,雁門關確實應該讓晏懷卿去。”
羅政低著頭,一滴混濁的眼淚落在地上,他知道大夏完了。
鎮國公必定和裴祈安聯手了,可他能說嗎?手里沒有證據,就算說了有什么用?
雖是近春,卻心起秋涼,羅無咎緩緩地吸了口氣:“皇上,老臣年事已高,不堪重任,請皇上準許老臣告老還鄉。”
裴祈安看著跪在地上的羅無咎,賢臣,能臣,但若留在朝中,那才是自己的心腹大患呢。
永元帝微微俯身:“羅愛卿,你是在怪罪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