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花船的船屋內(nèi)。
讓秦七汐心心念念,又讓侯茂杰恨得牙癢癢的江公子,已然坐在了屋中擺放的琴案前。
他將案上的七弦琴仔細觀察了一遍,發(fā)現(xiàn)這玩意兒與江南普遍所用的七弦琴有點兒不一樣,無論是琴弦的粗細與分布的位置,都有著不小的區(qū)別。
與前世學(xué)習(xí)過的古箏相比,更是完全不同。
不過既然都是弦樂器,那就萬變不離其宗,只要熟悉樂理,稍微研究一下便可熟悉。
想到這,江云帆果斷上手,十指迅速在琴弦上撩撥攏捻,彈一首前世各類樂器初學(xué)的入門曲——《送別》。
“鐺啷啷……”
一陣節(jié)奏混亂,又毫無旋律可言的琴聲混入空氣,穿過墻壁,向著船外的四面八方播散而去。
此刻翩翩正俏立船上。
此前與江云帆商量好,由江云帆奏樂,而她負責(zé)獻舞,邀月互勉。
而按照慣例,這一曲歌舞,還需要獻給所有到場的觀眾,如此才能不負眾人喜愛。
眼下翩翩已然做好了準(zhǔn)備,就等著江云帆的琴聲響起,她便根據(jù)樂曲的旋律節(jié)奏,即興而舞。
但她沒想到,等了好些時間,等來的卻是這樣的結(jié)果。
“……”
聽到江云帆的琴聲,翩翩當(dāng)即愣住,整個人茫然立于原地,不知所措。
這是怎樣的琴聲?
雜亂無章,有如千絲萬縷混亂交織,曲調(diào)一上一下毫無規(guī)律,前后節(jié)奏風(fēng)格迥異,或許連一曲正常的音律都算不上。
總的來說,就是亂彈琴!
翩翩完全懵了,面對這樣一首曲子,她要如何為之配舞?
這琴技,難道便是于晏公子所謂的“略知一二”?
翩翩無奈,而岸上的眾人則再一次抬高了嗓音。
“我的天吶,這是什么???多聽上幾遍,怕是要丟了性命!”
“這就是剛才上船那小子彈的?讓他趕緊下來,自己丟人現(xiàn)眼倒無所謂,別擾我等雅興,更別亂了翩翩姑娘的場子!”
“對,讓他下來!”
討伐聲此起彼伏。
侯茂杰更是嘴巴一咧,直接笑出了聲:“哈哈哈哈,我早說過,江云帆這小子就是個廢物,就他這樣式的,也配涉獵琴樂?”
“翩翩姑娘,放棄那人吧,論琴論詩,我侯茂杰都比他強一萬倍!”
他興奮不已,心中更是暢然大快。
看來那日在湖畔紅雀亭,江云帆這小子口口聲聲說自己會彈琴奏樂,純粹就是在裝腔作勢!
與眾人的憤怒不同,此刻青樓老鴇春姨已經(jīng)在船側(cè)急得跳腳了。
“完了完了,這下是真完了!”
她這是造了什么孽,竟能遇上這樣一個可惡的鄉(xiāng)野小子?
春姨叫苦不迭。
經(jīng)過那小子這樣一番彈奏,她家的口碑怕是要一落千丈,而自己今后撞見其他青樓老板時,怕是要被別人以此事反復(fù)嘲笑。
她恨啊!
春姨早想到這人是個廢柴,可偏偏自家的花魁和老板都看中了對方,自己毫無辦法!
其實翩翩也沒想到,齊小姐親口說過此人才華橫溢,事實卻是如此。
而事實上齊之瑤同樣沒想到。
此刻她已經(jīng)堵上了耳朵,總覺得聽到江云帆這琴聲會渾身犯哆嗦。
當(dāng)然,位于王府護衛(wèi)船上的秦七汐三人,也同樣聽到了這琴聲。
“這……這彈的什么東西???”
青璇臉上已經(jīng)寫明了嫌棄,饒是墨羽一向淡定,此刻也不禁緊咬牙關(guān)。
至于郡主小姐,則緊緊皺起了秀眉,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
這雜亂無序的琴聲,持續(xù)了許久。
就在翩翩實在難以忍受,轉(zhuǎn)身走向船艙,而即將抵達船門處時……那琴聲總算停了。
“呼……”
屋內(nèi)的琴案前,全然不知自己已經(jīng)惹得眾怒的江云帆長長地舒了口氣。
很好,終于是把這七弦琴的彈法給弄明白了。
方才他并非亂彈,而是在試音和熟悉指法。
現(xiàn)在鋪墊完成,那就該上正戲了……
江云帆重新將手指覆上琴弦。
又一道旋律響起,而這一次與先前全然不同。節(jié)奏更緩,但每一拍都恰到好處,韻律悠長,而余音久久不散。
翩翩在門前猛然頓住了腳步。
這琴聲……
她瞪大雙眼,只覺那一段段絕妙的旋律蹦入腦中,不斷回響。
只一瞬間,便將她帶進那憂悵的情緒當(dāng)中。
這絕不是普通樂者能夠演奏出的效果,于晏公子的琴技,也必然是高超至極。
沒錯,這才是真正的“略知一二”!
那琴聲裹脅著微風(fēng),迅速穿過花船的船面,朝著岸上與湖上卷動而去。
一個個原本正在叫囂的才子少爺,忽然喉頭一哽,強行止住喊到一半的話,全身僵硬凝固當(dāng)場。
侯茂杰與徐坤,更是雙眼一花,心跳登時漏了好幾拍。
“這是何樂曲?”
“表哥,我……我有種不太妙的感覺?!?/p>
那琴聲不止傳到了岸上,也傳到了湖中的王府護衛(wèi)船上。
似有微風(fēng)拂過秦七汐的長發(fā),小郡主垂下些許眼簾,目光一滯。
這是怎樣一首曲子?
那琴聲悠揚婉轉(zhuǎn),染得周遭的空氣,在頃刻間陷入凝固。
旋律環(huán)耳不散,仿佛能帶動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隨之起舞。
青璇與墨羽也不說話了,兩人就這樣愣愣站在秦七汐身后,一動不動。
小郡主此刻抬頭仰望天空的明月。
那琴音似乎與月光,融為了一體……
正當(dāng)此時。
歌聲起,琴聲弱,那一道溫柔慨然,讓她無比熟悉的聲音,自前方那搖曳的花船之上,悠悠傳來……
是他!
秦七汐當(dāng)然忘不掉這個聲音。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苦苦尋找許久的人,居然就在距離自己不足十丈之外!
郡主殿下一時激動,正欲邁步靠近那花船。
卻就在這時,她聽清歌中之詞。
嬌軟的身體頓時一顫,深吸一口氣后,整個人都繃成了一根繩!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