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凝月手挽手從關著秦明隱的屋子里走出來后,軍中便又傳出了些新的謠言。
別看軍中都是男人,但整日除了練兵巡城,也無甚樂子,遇著點兒新鮮事兒,那傳謠的興致并不比女子差。
他們傳,我嫉妒凝月得了蕭浮生寵愛,如今見凝月看上了秦明隱,便想著將她們撮合到一處去。正因如此,凝月心里歡喜得很,才肯跟我手挽著手出來。
我聽得頭大,便也不去理會。
抓了秦明隱當夜,蕭浮生總算是得了點空,來尋了我一次。
我仍是有些自責的,見著他,也不免有些緊張。
蕭浮生用手按著肩膀,一邊動了動脖子,一邊走了進來?
“受傷了嗎?”我忙迎過去。
“沒有?!笔捀∩鷵u搖頭,可他臉上那些傷口,分明血漬都干涸了。
我拿了藥來放在一旁,又去幫他寬衣:“你再忙,傷口也總是要處理的,若是惡化,反而不好?!?/p>
他便任我給他寬衣上藥,我這才看到,他后背一片可怖的青紫,淤血都凝結在上面,難怪他會這么不舒服。
“這要用藥酒揉一揉了?!蔽矣秩ツ昧怂幘?,讓他趴在床上,仔仔細細給他揉開了那些瘀血。
這過程本是很痛的,但蕭浮生卻一聲未吭。
“不痛嗎?”我輕聲問。
“不痛。”蕭浮生道,“這都是小傷?!?/p>
我輕輕嘆了口氣,蕭浮生背上的傷口確是不計其數,大的小的,橫的豎的都交疊在一起,看上去甚是嚇人。
這對他而言,的確是小傷了。
那一刻,我又有些心疼、理解他了。
我對蕭浮生的情感,總是這么復雜難言,既能共情,又覺得他太過冰冷。
蕭浮生的那顆心,怕是早已練得刀槍不入,也不會為任何人所打動。
但我不同,我實在是貪心得很,一面想著要學他和凝月那般,靠自己爬得更高;一面又奢望著,能得到他幾分憐惜,把我當做女子的那種憐惜。
或許這本就不是蕭浮生的錯,而是我自己的錯。
我終究出身低微、性子又窩囊,想著不被人欺負,卻又胸無大志。
我不知不覺已連續嘆了好幾聲,自己卻不知道,直到蕭浮生問我一句“嘆什么氣?”我方才反應過來。
“沒有,”那瘀血差不多快揉散了,我便又取了些活血化瘀的藥膏涂上去,“沒什么。”
“又在自責?”蕭浮生道,“這件事不只是你的錯,若我想到寧城沒有來報道有問題,也不至于釀成如此后果。若凝月派寧城去時沒有被人抓到,秦明隱也沒機會假扮他?!?/p>
“我想過你會這樣安慰我,”我又嘆了口氣,“我只是在想,跟著你來邊關,究竟是對是錯?”
蕭浮生輕笑一聲翻過身來:“世子的事可不是在邊關,難道你以為待在王府,就會安全了?”
我搖了搖頭,我心里也的確不是這么想的,只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拖累了他。
“一座城池啊,”我看著他道,“這次,你要如何向圣上交代?”
“車到山前必有路,”蕭浮生湊近了些,盯著我的眼睛道,“歸荑,我不怪你。一來這件事的確不止你一人之過;二來事已至此,怪你沒有任何意義。事情發生后,我們要做的是盡快補救。當然,找到問題所在,也是很重要的?!?/p>
“我并非是怕你怪我,”我垂了眸子,“罷了,此事先不提了,我會去找凝月學易容的?!?/p>
“好?!笔捀∩c點頭,見我端了藥起身要走,又一伸手,攬著我的腰,一把將我撈了回去。
“哎!”我眼疾手快地將藥放在一邊,“做什么?你身上還有傷?!?/p>
“都是小傷,”他摟著我輕聲道,“歸荑,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沒有怪你,你已經很努力了,不要對自己失望……”
對自己失望?我看著屋頂,一時間也想不明白,我究竟是對自己失望,還是對其他什么失望呢?
見我不說話,蕭浮生又在我腰間輕輕掐了一把:“還在胡思亂想?”
“沒有,”我握住了他的手,“秦明隱你打算如何處置?過不了多久,圣上應該會召你回京吧?”
“交給凝月就好,”蕭浮生在我肩窩慢慢摩挲著,“消息應該已經傳到京城了,我會早做準備的?!?/p>
我知道,蕭浮生說早做準備,那就一定會有準備,無論如何,他也不會把自己逼上一條死路。
果不其然,召蕭浮生回京的圣命,三日后便傳到了濰城。
蕭浮生已經交待好了各項軍務,凝月也留在了此處,他只帶了一小隊人馬回京,我、子衿和小七都在其中。
眼看著都要回京了,小七還沒問到自己想問的事,終究是等不及了。
路上休息時,他便小心翼翼地來到我面前,怯生生地看著我:“夫人……”
“坐。”我用眼神指了指面前,又遞了干糧給他。
小七點點頭,在我面前坐下:“夫人,我爹……到底在哪兒啊?”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問他,“你為何覺得,我會知道你爹的下落,因為我同你長得有些相像嗎?”
林小七輕輕點了點頭:“爹走時告訴我,要去找一位姑姑,他說那位姑姑跟他生得一般無二。如果……”
說到這兒,小七似乎有些情難自禁,身子抽動著哽咽了一下,才又繼續道:“如果他一直沒有回來,就讓我去找那位和他極像的姑姑?!?/p>
“所以,你把我當成你姑姑了?”我啞然失笑。
“我不知道,”林小七搖了搖頭,“我等了很久很久,爹一直沒回來,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找姑姑。后來,將軍便撿了我回去,恰好你也在……我不相信事情有這么巧,所以,我一直都想問問您?!?/p>
“原來如此,”我了然地看著他笑笑,“你還挺聰明的。”
林小七雙眼一亮:“所以夫人,你真的知道我爹的下落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想到之前蕭浮生跟我說的那些話,如今,倒是要對這孩子再說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