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整個前進大隊都籠罩在一種緊張而興奮的期待中。
蘇月棠在小院里，一邊指導賀蕓妹進行體能訓練，一邊整理著空間書房里關于小麥和果樹種植養(yǎng)護要點的筆記，準備在合作正式啟動后交給大隊。
時間似乎過得格外緩慢，直到日頭偏西，村口才傳來一陣喧鬧。
“回來了！支書他們回來了！”
“怎么樣？簽了嗎？”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風塵仆仆的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了大隊部院門口。
陸永新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紅光，雖然疲憊，但精神頭十足，走路帶風，連拐杖都揮舞得格外有力。
他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蘇月棠，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聲音洪亮，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喜悅：
“小蘇，簽了！都簽了！研究院里的領導還親自見了我們，對我們的合作方案給了很大的肯定！”
他喘了口氣，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聲音中帶著抑制不住的驚喜：
“而且，還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蘇月棠這才發(fā)現，還有一個身影和葉彥琛一起走了過來。
那熟悉的國字臉和嚴肅的表情，正是紅星公社的書記，李振國。
“李主任，您怎么過來了？”
蘇月棠迎了上去，有些驚訝。
看見她，李振國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笑意：
“蘇知青，干得很好！你給我們紅星公社帶了一個好頭啊！”
他哈哈大笑幾聲，話鋒一轉，
“但我今天不只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目光落在蘇月棠略帶困惑的臉上，李振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我來，主要是為了蘇承華同志。”
說完，他還特意拍了拍腋下夾著的那個，印著鮮紅抬頭的牛皮紙文件袋。
蘇月棠的眼睛瞬間睜大了，露出了既驚喜又難以置信的神色。
“蘇承華？”
周圍豎著耳朵的村民都是一臉疑惑，這是什么人？
有人想起來之前發(fā)生的事情，猛地一拍大腿：
“不就是前些日子被帶走，又被送回來的那個！”
眾人瞬間想了起來，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牛棚的方向。
陸永新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已經樂呵呵地在前面帶路：“李書記，這邊請。”
葉彥琛走到蘇月棠身邊，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兩人一起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過好奇的人群，徑直走向那幾間低矮破敗的平房。
蘇承華正在和陳言興清理牛糞，沾著泥污的雙手在寒風中凍得通紅。
看到陸永新等人帶著這么多人突然出現，蘇承華的動作頓住了。
他雖然不認識中間的那個男人，但卻看見了他手中帶著鮮紅抬頭的文件袋。
他下意識地挺直脊背，眼睛中掠過了一抹緊張與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
陳言興拄著鋤頭的手微微發(fā)抖，喬淑慧也聞聲從屋里出來，緊挨著丈夫，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
李振國環(huán)視一周，目光在牛棚的眾人身上停留片刻，神情鄭重無比。
他展開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朗聲宣讀，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
“經過組織復查，蘇承華同志歷史問題查無實據，所謂言論問題系有人捏造誣陷，現決定，撤銷原錯誤處分及一切不實指控，為蘇承華同志恢復名譽，恢復一切公民正當權利！即日起，解除監(jiān)督勞動！”
話音落下，時間仿佛凝固在了此刻。
蘇承華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眼角瞬間變得滾燙。
他猛地抬頭看向女兒，嘴唇顫抖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多年來的擔驚受怕、小心翼翼，無數的屈辱、痛苦，如同沉甸甸的枷鎖，全都在此刻轟然碎裂。
“爸！”
蘇月棠再也抑制不住，淚水決堤般涌出，像歸巢的乳燕，不顧一切地撲進父親懷里，緊緊抱住他瘦削卻挺直的脊梁。
這聲呼喚，是她壓抑了兩世的渴望，是替原主喊出的委屈，更是對父親深深的敬愛與心疼。
父女倆緊緊相擁，無聲的淚水浸濕了彼此的肩頭，勝過千言萬語。
周圍的村民先是死寂，隨即爆發(fā)出巨大的喧嘩。
這個在牛棚默默干活，被他們下意識疏遠甚至輕視的臭老九，竟然是清白的？
還是蘇知青的父親？
這巨大的反差讓每一個人都震驚得瞪圓了眼睛。
與牛棚中其他人驚訝、羨慕、甚至懷疑的目光不同，陳言興眼中全是興奮與希望。
他緊緊握住身旁妻子的手，眼眶一酸，淚水不自主地流了下來。
雖然他什么都沒說，但喬淑慧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只能用力地點頭。
天，就快要亮了。
見父女倆差不多平復了情緒，李振國上前一步，用力握住蘇承華依舊有些顫抖的手：
“蘇教授，這些年，您受苦了。”
蘇月棠被淚水洗過的眼睛閃閃發(fā)亮，聲音中還帶著幾分哽咽：“李書記，謝謝您。”
李振國卻搖了搖頭，轉身看向不遠處的葉彥琛：
“你們不用謝我，這文件能這么快下來，多虧了葉團長。是他今天一大早就直接去了省城，親自把文件帶了回來。”
蘇月棠猛地抬頭，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心中既是溫暖又是酸澀。
怪不得他今早突然提出去送陸永新等人，原來是直接趕去了省城。
前進大隊雖然和省城不算遠，但一來一回也要大半天的時間。
這么算下來，葉彥琛今天恐怕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一直都在趕路。
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將她的心房填滿，讓她的眼眶再次濕潤了起來。
蘇承華反手緊握住女兒的手，另一只手則用力回握李振國，聲音沙啞卻清晰：
“感謝組織，感謝李書記，也感謝小葉。這份情義，我蘇承華永遠銘記于心！”
在眾人的簇擁下，蘇承華終于徹底走出了牛棚。
他在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原地不敢上前，滿臉激動與祝福的陳言興夫婦，重重地點了點頭。
三人之間，似乎有著無形的默契在流淌。
晚上，趙桂香在陸婷婷和賀蕓妹的幫忙下，張羅了一大桌子菜，原本不小的餐桌被擺得滿滿當當。
“蘇教授，多吃點。”
陸永新熱情地給蘇承華夾菜，臉上是純粹的喜悅，
“這下好了，烏云散盡，往后都是好日子！”
蘇承華語氣真誠而感激：“這么長時間，多謝大隊長對我們父女的照顧。”
陸永新聞言擺了擺手，神情鄭重：
“小蘇是我們家的恩人，在我眼里和親閨女沒啥兩樣，咱們不說這見外的話！”
煤油燈的光暈，映照出一張張真誠的笑臉，一頓飯吃得溫暖又愉快。
直到所有人都放下筷子，陸婷婷還是把憋了一晚上的話問了出來：“蘇姐姐，你是不是要去京城了？”